正月初一,元日。
长安城的钟鼓声响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时才歇。昨夜的积雪还没化尽,今晨的阳光就急急地铺了下来,照着宫墙上的冰凌和城门上新贴的桃符,满城红彤彤的,连风都像是暖的。
张清月一早就醒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东市的方向,书坊屋顶的积雪反射着日光,亮得晃眼。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淡红深衣,领口袖口缝着细密的暗纹,像春天的花蕾在衣料上一点一点地鼓起。刘清还睡着,刘据已经起来练字了,刘彻在宣室殿接受百官朝贺,要午后才能回来。她想了想,决定趁这个空当去一趟书坊。
东市今日也热闹。虽然大多数铺面关了门,但街上的人不比平日少——拜年的、串门的、带孩子出来看热闹的,挤挤挨挨。张清月带着刘清和两个宫女,穿过人群,远远就看见书坊门口已经挂了新桃符,是阿娇昨天傍晚亲手贴的。她走过去,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暖意扑面而来——炭盆已经点上了,桌上搁着一碟糕饼,茶壶冒着热气,阿娇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“来了?”她放下针线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今日是元日,街上人多,东市关门的铺面多,但书坊总要有人看着。”张清月点了点头,把刘清放进柜台旁边的摇篮里,刘清醒了,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,看见阿娇便笑了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阿娇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,然后继续缝手里的东西。“这是什么?”张清月好奇地凑过去看——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,鞋面红底金线,虎眼用黑线绣得圆溜溜的,针脚细密工整。“给清清的?”张清月问。阿娇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抬头,“前几日闲着没事做的。虎头鞋镇邪,开春了穿着好走路。”
张清月看着那双鞋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站在阿娇身边,安静地看她把最后一针收好,剪断线头。
“阿娇姐姐,”张清月轻声说,“今年,书坊还要继续开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清月还要继续写书。”
“写。”
“清月还想……”张清月顿了顿,像是想了一会儿该怎么说,“清月想把书坊办得再大一点。让更多人来看书,让更多人来读书。”
阿娇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好。那就做大一点。”她把那双虎头鞋放在桌上,推了推,“给清清试试。”
窗外,元日的长安城在阳光下缓缓苏醒。街上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温温的,像煮开的水,冒着小小的气泡。张清月把刘清从摇篮里抱起来,给她穿上那双虎头鞋——稍微大了一点点,但正好能穿一个春天。刘清坐在她膝盖上,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毛茸茸的老虎脸,伸手去够,咿咿呀呀地笑。
“她喜欢。”张清月说。
阿娇没有接话,只是嘴角弯了弯,弯得很深。窗台上那盆兰花,今年又要抽新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