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。五本书传遍了长安城,连远在关中的读书人都托人来买。张清月不得不雇了两个抄书匠帮忙誊写,卫子夫也连夜赶工绣了一批书袋。阿娇的话依旧不多,但她教书的课时越来越长,从最初每日一个时辰,渐渐延到两个时辰。来听课的孩子也越来越多,有些是从东市附近的巷子里跑来的,有些是城西的商贩专程送来的,甚至还有几个女孩子。她们坐在最后一排,怯生生的,但听得认真。
这日傍晚,书坊的孩子们都散了。阿娇送走最后一个学生,转身回二楼。张清月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本散了页的书。卫子夫在哄平安喝米糊,平安不老实,嘴里含着勺子,眼睛骨碌碌地转,把米糊糊了半张脸。
“她以前脾气不好。”阿娇忽然开口。
张清月抬起头。阿娇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目光落在平安身上。
“谁?”张清月问。
“我。”阿娇走过来,在窗边坐下,“我当皇后的时候脾气不好。动不动就发火,摔东西,骂人。宫人们看见我就躲,连走路都贴着墙根。我那时候觉得——我是皇后,他们怕我是应该的。后来我不当皇后了,搬到长乐宫,没人怕我了。我才知道,被人怕不是好事。”
张清月放下针线,看着她。“阿娇姐姐,你现在也发脾气吗?”
阿娇想了想,摇头。“不怎么发了。偶尔孩子们不听话,声音大一点,不叫发脾气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好像没力气发火了。以前发火是心里有火,烧得慌,不发出来难受。现在心里没火了。”
“那现在心里有什么?”
阿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……安稳。以前我总觉得什么东西都要抓在手里,不抓着就没了。现在我不抓了。它们反而都在。”她伸出手,轻轻戳了戳平安的脸。平安被戳得痒了,咯咯笑起来。
卫子夫笑了,唇角弯弯的。“她现在每天都会笑。”
“不笑还能怎么样?日子总要过。”阿娇的声音很平淡。
张清月看着阿娇的侧脸——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眉眼间,比从前柔和了许多。她忽然想起太皇太后的话:“阿娇这孩子,一辈子都在争。”争什么呢?争宠爱、争后位、争一口气。后来不争了,反倒什么都稳了。她伸手握住阿娇的手。“阿娇姐姐,谢谢你。”
阿娇转过头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书坊。谢谢你愿意留下来。谢谢你……”张清月顿了顿,“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你。”
阿娇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张清月的手,握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,像是不太习惯这种亲近。但她没有甩开,也没有走开。
平安在卫子夫怀里扭来扭去,挣扎着要下地。卫子夫把她放下来,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阿娇面前,仰着头看她,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阿娇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身,把她抱了起来。
平安咯咯笑了,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阿娇的衣领。
张清月看着这一幕,心中暖洋洋的。她转头看向窗外——暮色沉沉,远处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金红,像一块烧剩的炭。街上行人渐少,店铺陆续关门,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,飘进暮色里,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雾。
“平安的周岁快到了吧?”张清月问。
“下个月。”卫子夫顿了顿,“想办个小小的周岁宴。不请外人,就我们几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张清月点头,“来书坊办。我做东。”
暮色渐深,书坊的灯火亮了起来。张清月点了灯,橙黄色的光从二楼洒到街上,像一小片暖融融的岛屿。她们围坐在窗边,平安已经趴在她娘肩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只绣老虎的香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