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麻绳紧紧缠在崖边的老树干上,被风扯得微微晃动。喜逸轩攥着绳头,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慌乱尽数化作决绝。他脚尖轻点岩壁,顺着绳索快速往下滑,崖壁上的碎石不断滚落,坠入茫茫浓雾里,连一点声响都传不上来。
山风又冷又烈,刮在脸上生疼,周围能见度极低,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雾气。他一边小心避开突出的尖锐岩石,一边扯开嗓子呼喊美言梦的名字,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。这处悬崖足有百丈深,越往下空气越是阴冷,还夹杂着荒兽低沉的吼叫声,危险无处不在…
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喜逸轩终于落到了崖底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乱石堆,遍地长着带刺的野草,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刚站稳,立刻四下张望,心脏还在砰砰狂跳。
“美言梦!你在哪?”
他提着长剑,拨开半人高的杂草,脚步飞快地在谷底搜寻。转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后,一道浅粉色的身影映入眼帘。美言梦软软地倒在一片枯草上,衣裙被崖壁碎石划得破烂不堪,胳膊和脖颈处布满细密的血痕,双眼紧闭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,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迷。下坠时重重磕碰在乱石之间,她的双腿扭曲着瘫在地面,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喜逸轩心头一紧,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,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。触手一片冰凉,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发颤。他伸手探向她的经脉,只觉里面死气沉沉,灵力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死死封锁,再看向她紧闭的双眼,眼皮微微颤动,却始终没有睁开,显然是彻底失明了。再顺着肢体往下探查,双腿经脉与筋骨受创严重,血脉滞涩,完全无法活动。
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、身上一道道刺眼的伤口,再想起她动弹不得的双腿,喜逸轩胸中怒火翻涌。媚倩儿这歹毒的心思,简直令人发指。但此刻他没空追究旁人,救人是头等大事。他解下自己外袍,轻轻裹在美言梦身上,将她稳稳打横抱起。少女身躯轻盈,此刻却重得让他心口发沉。
谷底荒兽的嘶吼越来越近,几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喜逸轩眼神一冷,周身灵力运转,凛冽的剑气扫开围上来的低阶妖兽。他抱着人不便全力出手,只能依靠迅捷的身法不断避让,一步步朝着绳索所在的方向折返。
一路披荆斩棘,好不容易重新攀着绳索回到崖顶。喜逸轩不敢多做停留,抱着昏迷的美言梦,运起全身灵力,朝着宗门大殿疾驰而去。往日里散漫的脚步此刻沉稳又急促,沿途遇上的同门见他神色凝重,怀里还抱着重伤昏迷的美言梦,全都面露惊愕,纷纷让路。
片刻后,他冲进了大殿。师父慢何正静坐参悟,察觉到动静,抬眼望去,见此情景脸色骤然一变,连忙起身迎了上来。
“师父,快救救她!”喜逸轩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,轻轻将美言梦放在大殿的软榻之上。
慢何立刻伸出手指搭在美言梦的腕脉上,神识探入她体内细细探查,又仔细查看她的双目与双腿。片刻之后,老者眉头紧锁,神色格外凝重:“体内被特制迷香封住灵力,双眼遭邪气侵扰暂时失明。坠崖时接连撞击乱石,不仅震荡了内腑,双腿筋骨、经脉也严重受损,如今下肢麻木僵直,暂时无法动弹。情况不容乐观。先把人抬到静修偏殿,我立刻施针配药稳住她的伤势。”
暖芉意、沸腾飞等人闻讯也匆匆赶来,看到榻上昏迷不醒、双腿僵直不动的美言梦,个个满脸担忧。众人各司其职,暖芉意取来疗伤药膏,打理她身上的外伤;福州来守在殿外警戒,防止外人打扰;喜逸轩则寸步不离守在床边,目光死死盯着门外,心里早已盘算好要找出媚倩儿作恶的证据。
慢何一边施针疏导美言梦紊乱的经脉,一边开口问道:“她怎会落到这般境地?后山悬崖凶险,她素来谨慎,绝不会无故坠崖。”
“是媚倩儿。”喜逸轩攥紧拳头,语气冰冷,“方才她在后山长廊向我表白,被我拒绝后神色阴狠。我赶到崖边时,只看到散落的竹篓,还有残留的迷香气息,定是她暗中偷袭,封住言梦师姐的修为,又把她推下了悬崖。”
光凭气息猜测不足以定罪,喜逸轩深知这一点。安顿好美言梦后,他转身直奔后山崖边。他沿着崖周仔细搜查,很快在一旁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个小巧的琉璃香囊。香囊里还残留着那股诡异的清甜异香,正是封住美言梦灵力的迷香。除此之外,地面上还留有一串浅浅的鞋印,纹路和媚倩儿平日里穿的软底绣鞋完全吻合。
拿到物证,喜逸轩又循着踪迹去往媚倩儿暂住的别院。此时的媚倩儿正坐在屋内强装镇定,可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。听到脚步声靠近,她心头一慌,强打起精神走出房门。
“喜师兄,你来找我?”她依旧摆出柔弱的模样,试图蒙混过关。
喜逸轩将琉璃香囊扔在她面前,眼神冷得像冰:“这东西,你认得吧?后山悬崖的迷香,还有崖边的鞋印,全都指向你。你因求爱被拒心生歹念,暗算言梦师姐,将她推下万丈悬崖,你可知罪?”
媚倩儿脸色瞬间惨白,连连摇头辩解:“不是我!我根本没去过后山,你不要凭空污蔑我!”
两人争执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宗门弟子,连慢何也闻讯赶来。喜逸轩当着众人的面,一一拿出证据:残留迷香的香囊、崖边的脚印、还有几名路过长廊的弟子,都作证亲眼看到媚倩儿告白被拒后,一脸怨毒地往后山方向走去。
人证物证俱全,媚倩儿再也无法抵赖。她脸上的柔弱彻底消失,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:“是又如何?我心悦于他,凭什么她美言梦能日日陪在你身边?我只是想除掉她而已!”
这番话当众戳破了所有伪装,在场弟子无不哗然。慢何面色沉如水,身为一派之长,绝不能纵容这般心术不正、蓄意害人之徒。
“你借交流之名留在我宗,却心怀恶念,出手残害同门,手段阴狠歹毒。修仙之道,首重心性,你这般品性,早已不配修行。”慢何沉声宣判,“即日起,废除你一身修为,逐离此地,永不得再踏入方圆百里之内。”
话音落下,慢何抬手打出一道灵力,直击媚倩儿丹田。伴随着一声惨叫,媚倩儿浑身灵力散尽,瘫软在地。她看着围在四周的众人,又恨又悔,最终被两名弟子押着,狼狈地赶出了宗门。
解决了这件事,喜逸轩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,可担忧依旧萦绕心头。他快步赶回静修偏殿,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宗门都陷入了安静之中。
慢何每日按时为美言梦施针、喂服丹药,一点点疏导她体内淤积的邪气,修复受损的内腑、双腿经脉与眼目。众人轮流前来照看,暖芉意每日熬制滋养身体、活络筋骨的汤药,懒浩宸、皓月安等人时常守在殿外,喜冰柠和灰怀修两个小家伙也懂事地不敢吵闹,只是偶尔扒着门缝,小声询问美言梦什么时候能醒来。
喜逸轩更是整日守在偏殿,除了必要的修炼,几乎寸步不离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少女毫无动静的睡颜,心里满是愧疚。若是当初他早点察觉媚倩儿的歹心,若是他能早点赶到后山,言梦师姐也不会遭此横祸。往日里爱打趣的性子荡然无存,他只是默默擦拭着她的蝴蝶长剑,静静等候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转眼便是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日清晨,阳光透过窗棂,柔和地洒进偏殿。守在床边打盹的喜逸轩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动静,他猛地抬头,就见榻上的美言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“醒了!师姐你终于醒了!”喜逸轩又惊又喜,连忙凑上前。
美言梦缓缓转动眼珠,可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,没有丝毫光亮。她下意识地抬手在眼前晃了晃,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。同时她试着运转体内灵力,丹田沉寂一片,往日流转顺畅的灵力,半点都调动不起来。她下意识想要挪动双腿,下肢却僵硬麻木,仿佛不属于自己一般,无论如何用力,都无法抬起、弯曲分毫,连一丝知觉都感受不到。
接连的变故让恐惧慢慢涌上心头,她声音沙哑虚弱,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:“我……我看不见东西了,灵力也用不了……还有我的腿,我的腿动不了,也没有知觉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外面值守的众人听到动静,全都快步涌进殿内。慢何上前再次仔细探查她的身体,片刻后叹了口气,如实说道:“你体内的迷香余毒还未彻底清尽,双眼被邪气侵蚀,暂时失明。周身经脉也受了损伤,修为被封。另外坠崖时双腿筋骨、脉络重创,气血阻滞,如今下肢麻木僵直,暂时无法活动。不过性命已然无忧,安心静养,慢慢调理,双目、修为与双腿,总会有恢复的机会。”
听到这番话,殿内一片寂静。
美言梦怔怔地睁着双眼,漆黑的视野、沉寂的修为,再加上动弹不得的双腿,三重打击接踵而至。她一向依赖自身的蝴蝶灵根与精妙剑法,如今失去视力、修为尽封,连站立行走都做不到,一时间根本难以接受这个现实,指尖微微蜷缩,眼底漫起水雾。
喜逸轩看出了她心底的崩溃与不安,连忙坐到床边,放柔了平日里带着戏谑的语气,轻声安慰:“别害怕,也别胡思乱想。师父说了只是暂时的。接下来有我们陪着你,日常起居、行走挪动都由我来照料,宗门里所有人都会帮你。不管要休养多久,我们都会陪着你,等你彻底好起来。”
暖芉意也连忙附和,柔声劝解。同门众人纷纷出言宽慰,围在床边陪着她说话,努力驱散她心底的阴霾。
窗外阳光正好,花木繁盛,可榻上的少女却坠入了黑暗、无力与困顿之中。一场恶意的暗算,让她失去了视力、修为,还落下了双腿不便的困境。而朝夕相伴的欢喜冤家,还有一众同门,都默默下定决心,陪着她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。宗门的生活依旧继续,只是往后的日子,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守护,与满心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