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云徊陷入了一场漫长而又清晰,恍若亲历的沉沉梦境中。
梦里的她不再是祝云徊,而是名动四海、逍遥无拘的女侠——许昭禾。
那是千年前的清平世道,仙门林立,山河锦绣。
许昭禾天姿极绝,只有一柄名为惊鸿的软剑随身,她身法轻盈绝尘,剑光翩跹如流云落影,世人称她为“一剑惊鸿,影落千山”的惊鸿客。
她修行一路顺遂坦荡,勘破了道心神谕,本能直达天人境界,渡化成神。
九重仙诏曾数次降世,邀她登天归位,可每一次仙诏降临,许昭禾都只是立于山巅,望着脚下万里红尘烟火,并不回应。
梦里的她站在云海之上,衣袂乘风,眼底没有对成神的渴望,只有对人间的眷恋。
她想,飞升成神有什么好的,长生孤寂,仙途漫漫,不及人间好风光。
她最终选择了放弃飞升留在人间,做一个平凡自在的散修。
此后数百年岁月,她遍历大江南北,见山河壮阔,见人间悲欢。
遇不平便拔剑,见疾苦便援手,荒煞初现之时,她曾独身斩尽一方邪祟,护一城百姓安宁;乱世流离之时,她也曾散尽修为,渡众生孤苦。
她没有什么牵挂,天地便是她的亲,世人便是她的友,一生磊落又坦荡。
直至晚年,许昭禾寿元将尽,她独坐江边月下,轻轻抚过手中陪伴她一生的软剑惊鸿,安然阖目,了无牵挂,了无遗憾。
她的肉身化为虚无,元神转世入轮回。
一梦终了。
梦里光阴极长,长到她看遍春生秋死、世事更迭;又极短,短到仿佛一瞬之间,便是百年浮生。
…………
祝云徊在榻上缓缓睁开双眼,有日光照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她在发愣,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完了一个人的一生,无疑是需要缓缓的。
她怔怔抬手,指尖微动,只觉周身灵力前所未有的充盈通透,经脉宽畅如海,她竟在昏迷入梦时破了境界,修炼出了元神。
元神可谓是修士的第二条命,凡人不能转世投胎,但有元神的修士在身死后元神可入轮回,虽不会有前世记忆,却算是能再活一次。
就在祝云徊愣神间,身侧放着的软剑惊鸿轻轻嗡鸣着。
一道轻柔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:

“主人。”
祝云徊心头一震,从床上坐起,垂眸看向自己的佩剑。
剑光微闪,一道透明轻盈的身影浮于剑身侧畔,眉目温婉,竟是惊鸿剑的剑灵。
剑灵屈膝浅浅一礼,声音温柔恭顺:

“我是惊鸿剑灵,随主人元神轮回,今日你元神归位,我方才能从剑中醒来。”

“你便是我前世之主许昭禾的转世,如今,你就是我的主人。”
祝云徊坐在榻上,心中情绪翻涌。
她曾听说过许侠士的生平事迹,在她心里,许昭禾是和师父阿爹一般清风霁月的人物,是以她十分崇拜她。
又因为自己使软剑使得顺手,便学了许侠士将剑命名为惊鸿,却不想自己竟是她的转世。
大约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。
就在她沉默无言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澹台烬来了。
楚晚宁接下的委托未完全完成,他再度下山,澹台烬本要和他一起,但放心不下昏迷未醒的她,就多留了一天,打算待她苏醒再去追楚晚宁。
祝云徊将自己所见所历都告诉了澹台烬。
澹台烬静静听完全部,眸色微沉,沉默良久,而后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发顶,语声温和。
“云徊,前尘过往皆是序章,许侠的一切都已是昨日云烟,与你关系并不大。”

“你如今就只是祝云徊,只是我的弟子。”

“此番修出元神、惊鸿剑灵解封都是机缘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稍稍严厉了点语调:
“昨日历练时,你太过轻敌大意了,若非我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“往后还是要更加警醒细致一些,修道之事不可马虎,不可自视甚高,不可莽撞行事。”

祝云徊垂眸起身,认认真真道:

“师父,弟子记住了,往后会小心的。”
被压榨的下属变成徒弟了吗,有意思🌚
说罢,便拿上惊鸿走了出去,看起来是要去练剑。
澹台烬见她身体无恙了,就不留在红莲水榭,下山寻楚晚宁去了。1
烬烬:追老婆去喽
…………
客院寝房之内,被救回来的墨燃陷入沉沉梦魇,周遭一切都虚幻得如同泡影。
黑暗之中,他狼狈滚落在地,衣衫单薄破烂,满身伤痕。
一名嫖客抬脚狠狠踹向他,厉声唾骂:

嫖客:“老子想打谁便打谁,滚开!和畜生一样的东西,也敢拦我的路!”
少年捂着绞痛的腹部,蜷缩倒地。
老鸨一把揪住他的头发,将人狠狠拽起,鞭子劈头盖脸抽打下来。1
啊?这怎么跟前面人设不符?

老鸨:“赶紧干活!一点力气都拿不出来,你这小畜生是没吃饭吗?身在醉玉楼,吃我的用我的,干活还这般懈怠!”

老鸨:“我养条狗尚且懂得看门,养头驴尚且懂得拉磨,畜生尚且知恩图报,我看你就是个贼!”
真正的老鸨之子,那个体态肥胖、神色呆笨的少年抱着点心匣子,一边往嘴里塞吃食,一边抬脚踹在他身上。

老鸨之子:“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贼!还敢觊觎我的点心!便是喂狗,也轮不到你!”
少年眼底翻涌着沉沉幽暗,冷冷望向眼前众人,齿间迸出字句:

“你们才是畜生,你们才是贼!”
寝房之中,他辗转反侧,嘴唇翕动,发出模糊呓语:

“我不是……”
他骤然双目圆睁,看清眼前是什么后,猛地一声惨叫,弹身而起,慌忙向后缩去。
方才的视线里,一张笑得十分和善的大脸正倒悬在他面前。
墨燃惊魂未定,浑身紧绷地看着他。
眼前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一身蓝银轻铠,留着整齐的络腮胡,约莫四十上下,气质粗犷豪迈。
薛正雍慌忙直起身,轻咳一声,“唰”地抖开一把折扇,悠然摇了摇。
扇面之上,笔力洒脱,写着四个大字:世人甚丑。

“咳咳,小公子,你醒了?”
墨燃掀开被子,看见自己受伤的小腿已经被包扎好了,一怔,他问道:

“你是谁?”
薛正雍故作风流姿态,手腕一转,折扇翻过一面,另一面赫然是:薛郎甚美。

“我便是死生之巅的掌门,薛正雍。”
墨燃怔怔:

“死、死生之巅?”

“正是蜀中仙门死生之巅。你如今已经身在蜀地。”
少年神色一动,连忙挣扎着爬起身,就要屈膝磕头:

“多谢仙君救命之恩!”
薛正雍连忙伸手将人拽住,神色中有几分尴尬:

“哎哎,别拜别拜!”

“救你的人可不是我。”
少年满脸茫然。

“是晚宁他们,那日在江陵恰逢荒煞作乱,才将你救下带回山门。”

“我的恩公……名叫晚宁?”
薛正雍敛去笑意,神色沉了几分,缓缓开口:

“孩子,你的母亲死于荒煞之手,弥留之际,苦苦嘱托晚宁,一定要将你救下。”
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困惑,低头看向身上这件牡丹袄子,瞬间什么都明白了,他缄默下来,闭口不再言语。
他根本就不是老鸨的儿子,可他不敢在此时戳破这个谎言,只能把真相压在心底。1
原来如此
薛正雍见他沉默不语,只当他是悲痛过度,自袖中摸出一盒精致点心,塞进少年怀中。

“心里难受不必硬扛,来,先填填肚子。”
墨燃小心翼翼捧着点心匣子,看着满满一盒精致的糕点,目光挪不开,满是难以置信。

“这些……全都可以给我吃?”

“哈哈哈,只管吃。”
墨燃拿起一块酥饼,珍惜地咬下一口,随即再也克制不住,狼吞虎咽。
薛正雍在一旁给他斟水:

“慢些吃,莫要噎着。”
一盒点心见空,少年望着空空的盒子,又看眼前性情豪爽和善的薛正雍,心中暗暗下定主意。
他抬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,又无比恳切:

“仙君,你们仙门之中,可还缺做工的人手?洒扫、洗衣、做饭、劈柴,这些活计我全都可以做。”
薛正雍闻言,险些被口水呛到。
见对方不语,墨燃当即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。

“我如今没了亲人,也无处可去,恳求仙君收留!”
薛正雍连忙上前把他拽起来,长长叹了一口气:

“我们死生之巅并不需要奴仆做工。”
看见少年眼底骤然黯淡下去,他又接着说道:

“但你若是愿意留下,便把死生之巅当做你自己的家。”
墨燃怔怔愣在原地,声音微弱,不敢置信:

“……家?”
他心底忐忑与狂喜交织,小声问道:

“我也能有家吗?”
薛正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声宽厚:

“往后,死生之巅便是你的家。”

“我先走了,你呢,可以在山上随便走走看看。”

“仙君慢走。”
薛正雍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薛正雍走后,墨燃好奇地在窗旁看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