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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第八个女儿

十月一过,长安的风就硬了。

吹在脸上不再是凉的,是割的,带着干燥的寒意,把太液池的水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。太液池的荷叶已经枯尽了,只剩几根褐色的梗子歪斜地立在水面上。甘露殿的院子里,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在风里簌簌地响。

李乐五个月了,会翻身了。翻过去翻不回来,急得哼哼唧唧地喊,凝雪每次都要帮她翻回来。次数多了,李乐学会了以哼唧声指挥娘亲——翻过去,哼唧,等娘亲翻回来,再翻过去,再哼唧。如此反复,玩得不亦乐乎,像一只找到了新游戏的小猫。

“你跟她爹一样,闲不住。”凝雪把她抱起来,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两下,安分了,开始东张西望。

明达凑过来,在李乐面前蹲下,“三妹,我是你二姐,你认识我吗?”

李乐看着她,眼睛转了转,笑了。明达很高兴,向全家宣布:“她认识我。”

李象正在院子里扫落叶,闻言头也不回地说:“她看见谁都笑。”

明达不服气,“她对我笑得最多。”

李象不跟她争,继续扫落叶。

十一月初,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是老天爷在试水温,下了半个时辰就停了。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、水缸沿上、青石板上,薄薄一层白,像是不小心洒了的面粉,踩上去印子很浅,不一会儿就化了。

李象蹲在屋檐下伸手接了一片雪,看着它在掌心化掉,“娘,这就是雪吗?”

“这就是雪。”

“好凉。”

“凉就对了,不凉就不是雪了。”

明达也伸手接了一片,认真地看着它在掌心消失,然后抬头问:“娘,雪能留住吗?”

“留不住。天晴了就化了。”

“那化了之后去哪里了?”

“回天上去了,等下次冷的时候再落下来。”

明达想了想,又伸手去接,等雪化了,才把手收回来。

十一月十五,李泰从濮阳回来了。他进甘露殿的时候,肩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。李象第一个发现了他,从院子里跑过去,“四伯!你回来了!”

李泰弯下腰接住他,拍掉肩膀上的雪,又伸手摸了摸明达的头,“长高了。”他看见凝雪怀里抱着的李乐,“这是第三个?”

“嗯,李乐,快半岁了。”

李泰凑近了看了看,李乐正睁着眼睛看他,看了一会儿,弯了弯嘴角,像是在打招呼。李泰也笑了,“这个小姑娘好看,像曾姨奶奶。”

凝雪看了他一眼,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
“我从濮阳学来的。那边的人嘴甜。”

那天傍晚,甘露殿的暖阁里生了火盆。李世民坐在主位,李泰坐在他左手边,李承乾在门口卸下沾雪的斗篷,李恪在桌边摆碗筷。窗外又开始飘雪了,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里慢悠悠地落着,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,落在水缸已经结了薄冰的水面上,落在那片被李象扫干净的青石板路面上。

明达蹲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雪,回头问:“娘,雪会下到明天早上吗?”

凝雪走过去看了一眼,“应该会。”

“那明天早上起来,院子是不是全白了?”

“应该是。”

明达得到肯定的答案,从窗台上滑下来,跑回桌边吃饭去了。她吃得很快,像是在为明天早起堆雪人争取时间。李象吃得慢一些,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,像是在等雪下得更大一点。李乐在凝雪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娘亲的衣襟,呼吸均匀而安稳,在这个雪夜里安静地呼吸着。

李恪先开口打破了沉默:“四弟,明年还回去吗?”

“回。”李泰剥了一颗花生,“学堂那边不能一直不管。等开春了,再回去。”

“那就明年秋天再回来?”李承乾问道。

“秋天回来也行。要是学堂的事能托付出去,明年年底就不走了。”

李世民听着他们说话,没有插话。他端起茶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又顺手给李承乾的杯子添满了,然后把茶壶放在桌子中央。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些,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光影在雪地上轻轻摇晃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慢慢苏醒。

李象吃完饭,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雪,又跑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,对凝雪说:“娘,我今晚要早点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明天我要堆一个大雪人。”

凝雪没有拦他,也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声:“行,那你去睡吧。”

李象跑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,又跑出来看了一眼雪,像是要确认它还在下,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了。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窗外的雪落在屋檐上,落在石榴树的枝头上,落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夜里,一层一层地,慢慢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