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降独孤
五月的最后一天,是端阳节。
甘露殿的屋檐下挂上了艾草和菖蒲,宫人们忙忙碌碌地包粽子、煮咸蛋、系五彩丝。凝雪抱着李象站在廊下看热闹,小家伙第一次见这么多人,眼睛瞪得溜圆,小手挥来挥去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,像是在指挥。
“你倒是个爱凑热闹的。”凝雪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。
李象打了个喷嚏。
宫里的端阳节比独孤府热闹多了。除了吃粽子,还有赛龙舟、射柳、饮雄黄酒。李世民一大早去了校场,说是要亲自射柳。凝雪没去——李象太小了,抱出去不方便,她也不想把孩子丢给乳母。
到了午时,李世民回来了。他换了身轻便的常服,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陛下,您又带东西了。”凝雪接过食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粽子,用五色丝线缠着,小巧精致。
“御膳房新包的,朕尝了一个,觉得味道不错。”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,“红枣馅的,不腻。”
凝雪拿起一个粽子,剥开,咬了一口。糯米软糯,红枣香甜,确实好吃。她吃了一半,把另一半递到李世民嘴边。他愣了一下,张嘴吃了。
“象儿呢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凝雪朝小床努了努嘴,“方才热闹得很,一转眼就睡着了。”
李世民走到小床边,低头看着李象。小家伙睡得正香,嘴巴微微张着,小拳头攥着被角。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小额头。
“长胖了。”他说。
“天天吃奶,能不胖吗?”凝雪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,“你小时候也这么胖吗?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没见过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凝雪抬起头,看着他。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五十三岁的男人,眼角有皱纹,鬓角有几根白发,但眉目间依然有着年轻时的俊朗。她忽然很想知道,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——是不是也像李象一样,胖乎乎的,爱啃拳头,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象儿长大了,会记得这些吗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我们。记得你给他剥粽子,记得我给他喂奶,记得甘露殿的桃花,记得太液池的锦鲤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不记得。”他说,“但朕会记得。”
凝雪笑了。
“我也会记得。”
午后的阳光很烈,蝉鸣一声接一声。凝雪在榻上小憩,李象睡在她旁边,小手搭在她胳膊上。李世民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看着她们母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幸福,幸福太轻了。是满足,一种深深的、沉甸甸的满足。
他想起年轻的时候,带着骑兵在草原上奔驰,刀光剑影,血雨腥风。那时候他以为,男人最大的满足是征服——征服敌人,征服天下。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。最大的满足,是你爱的人睡在你身边,安安静静的,不用害怕,不用提防,不用担心明天。
他伸手,轻轻把凝雪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她动了动,没醒。
他笑了。
端阳节过后,长安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。李象六个月了,已经会爬了。他爬得不好,像一只笨拙的小乌龟,胳膊撑一撑,膝盖挪一挪,半天才挪出一小段距离。但凝雪觉得他是天才,逢人就说“象儿会爬了”,说得李世民都听烦了。
“朕小时候六个月就会站了。”他说。
“吹牛。”凝雪不信。
“真的。”李世民说,“窦氏告诉朕的。”
凝雪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很凶。”
“凶?”
“朕小时候顽皮,她经常打朕。打了朕,朕哭了,她也哭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她是个要强的人。嫁给朕的父皇的时候,父皇还不是皇帝。她跟着父皇吃了很多苦,从来没抱怨过。”
凝雪听着,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小男孩被母亲追着打,打了之后母子俩一起哭。她忽然很想见见窦氏,可惜见不到了。
“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是皇帝,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不知道。她走得太早了。”
凝雪握住他的手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李象在地上爬着,爬到了榻脚边,开始啃榻脚的木头。
“象儿!那个不能吃!”凝雪赶紧去把他抱起来。
小家伙嘴一瘪,哭了。
李世民看着她们娘俩,嘴角弯了起来。
六月初,西域来了一封信。不是李恪的——是李恪的部下写的。信上说,李恪在一次追击叛军的途中坠马,伤了右臂,军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。李世民看完信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没事吧?”凝雪问。
“伤了右臂。”李世民把信放在桌上,“没大碍,但三个月不能打仗。”
凝雪松了一口气。“人没事就好。你让他好好养着,别逞强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凝雪。凝雪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老了——不是外表老了,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一个撑了很久的人,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“朕担心,朕看不到他们了。”
凝雪的心猛地一揪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她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,“你身体好着呢,还能活很多年。”
李世民握住她的手。“朕五十三了。”
“五十三怎么了?我阿爹要是活着,今年也六十多了。你比他还年轻呢。”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凝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有没有说过,你是朕的福星?”
凝雪的眼泪涌了上来。“说过。你说过好多遍了。”
“那朕再说一遍。你是朕的福星。”
她踮起脚尖,吻了吻他的下巴。“你也是我的福星。”
李象在地上爬着,爬到了他们脚边,开始啃李世民的靴子。李世民低头一看,笑了。
“象儿,你娘说你是天才,你怎么天才到啃父皇的靴子了?”
李象咧嘴笑了,露出四颗小牙。
六月中,李世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立李象为蜀王。不是太子,不是亲王,是蜀王。封地在益州,离长安远,不惹眼。
朝臣们没有反对。一个半岁的孩子,封个王,很正常。何况还是贵妃的儿子。没有人知道,李世民在立李象为蜀王的那道旨意里,夹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话——“李象,母独孤氏,朕之幼子。若朕身后有变,可保其母子周全。”
这行字,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凝雪也不知道。
六月二十,凝雪正在甘露殿里教李象拍手,门房来报——太子妃王氏来了。
太子妃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身后跟着两个宫女。她走进院子,先给凝雪行了礼,然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。
“贵妃娘娘,这是臣妾自己做的绿豆糕,天热了,给您消消暑。”
凝雪打开食盒,绿豆糕做得精致,每一块都压了花纹,绿莹莹的,看着就凉快。“太子妃,你手真巧。”
太子妃笑了笑。“臣妾闲着没事,就琢磨些吃的。”
凝雪让她坐下,让侍女泡茶。两个女人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李象——小家伙坐在垫子上,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,啃得口水直流。
“小皇子真可爱。”太子妃说。
“可爱什么?就是个吃货。”凝雪笑着摇头,“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太子妃掩口笑了。
“贵妃娘娘,”她忽然收了笑,“臣妾有一件事,想求娘娘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子殿下最近……有心事。”太子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不跟臣妾说,但臣妾看得出来。他每天晚上在书房坐到深夜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臣妾问他,他说没事。但臣妾知道,一定有事。”
凝雪放下手里的绿豆糕。“你觉得是什么事?”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太子妃摇头,“但臣妾想,也许娘娘能问问陛下。陛下的话,太子殿下是听的。”
凝雪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,我去问。”
太子妃站起来,深深福了一礼。“谢谢娘娘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凝雪扶她起来,“太子是我外甥——不对,他是我曾外甥孙。他有什么事,我也有责任。”
太子妃走了以后,凝雪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李象爬到她脚边,拽着她的裙角,咿咿呀呀地喊着。她低头看着儿子,心里想着太子的事。李治有心事。什么心事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一定和那把椅子有关。
晚上,李世民来甘露殿的时候,凝雪问他:“太子最近怎么了?”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。“怎么忽然问起他?”
“太子妃来找我了,说太子有心事,每晚在书房坐到深夜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朕封了几个皇子出去,他以为朕不信任他。”李世民靠在榻上,“他跟朕说,父皇是不是觉得儿臣不行?”
凝雪愣住了。“他怎么会这么想?”
“因为他太在意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太在意朕的看法,太在意朝臣的看法,太在意天下人的看法。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怕朕失望,怕自己担不起这个江山。”
凝雪沉默了很久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跟他说过,你对他很满意?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去说。”凝雪说,“他需要听你说。不是从他人口中听说,是你亲口说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院子里的桃树上。桃子已经结了果,青青的,还没熟。
“朕明天去找他。”他说。
凝雪笑了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,李世民去了东宫。他很少去东宫,一般都是李治来太极殿。今天他去了,没有让人通报,自己走进去的。
李治正在书房里看书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父皇站在门口,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。
“父皇?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朕来看看你。”李世民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“《贞观政要》。”李治说,“儿臣在看父皇的治国之道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“看得懂吗?”
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“不懂的,可以问朕。”
李治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李世民看着李治,看着这个最像长孙皇后的儿子。温和,谨慎,心地善良。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帝王,但他会是一个好皇帝。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,装着百姓,装着大唐的江山。
“治儿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朕对你很满意。”
李治猛地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他的眼眶红了。“父皇……”
“朕没有开玩笑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是认真的。你做得很好,比朕预想的好。朕放心把江山交给你。”
李治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怕自己做得不够好。”
“没有人一开始就做得好。”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朕也是慢慢学的。你比朕强,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打仗。你已经治理天下了。”
李治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父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李世民从东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站在东宫门口,看着天上的晚霞,忽然想起凝雪说的话——“他需要听你说。”她说得对。有些话,不说出来,别人永远不会知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甘露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