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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第八个女儿

天降独孤

贞观二十三年,腊月二十九。甘露殿里早早贴了窗花,挂上了红灯笼。凝雪靠在美人榻上,肚子已经大得连翻身都费劲了,侍女们忙前忙后地收拾年货,她插不上手,也不想插手。她就这么靠着,看着殿里红彤彤的装饰,心里想着一个人。

李世民已经三天没来了。不是不想来,是年底太忙。朝臣们要述职,四方有贺表要批,还要祭天祭祖,一刻不得闲。他让人送了好几回东西来——新衣裳、新首饰、新炭盆,还有一匣子她爱吃的桂花糕。每次送东西来的人都会带一句话——“陛下说,让贵妃娘娘好好歇着,过年就好了。”

凝雪每次都回同一句话:“知道了,让他也别太累。”

今天晚上是除夕。宫里张灯结彩,到处喜气洋洋。凝雪换了件新做的石榴红襦裙,头发梳了个高髻,插了一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。站在铜镜前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肚子顶着前面,圆滚滚的,像个西瓜,怎么看怎么好笑。

“娘娘真好看。”侍女在一旁说。

凝雪笑了:“你睁眼说瞎话。我一个临盆的孕妇,能好看到哪去?”

“真的好看。”侍女认真地说,“娘娘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孕妇。”

凝雪被她逗笑了,笑着笑着,肚子被踢了一脚。她低头摸着肚子,小声说:“你也觉得娘好看?那谢谢你了。”

除夕宴设在承庆殿。李世民坐在主位,太子李治在左首,其他皇子依次落座。妃嫔们坐在右侧,韦贵妃为首,杨淑妃次之,凝雪坐在韦贵妃旁边。这是她册封贵妃后第一次参加宫中的大宴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——不,落在她肚子上。她穿着石榴红的襦裙,肚子圆滚滚的,想不被人注意都难。

凝雪面色如常,该吃吃,该喝喝。敬酒的时候以茶代酒,别人敬她,她笑着应了;别人打量她,她假装没看见。

李世民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。他坐在主位上,隔着满殿的人看她,看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,看她笑着和韦贵妃说话的样子,看她摸着肚子发呆的样子。他手里的酒杯端起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,始终没有喝几口。

“父皇。”李治在旁边轻声叫他。

“嗯?”

“您看什么呢?”

李世民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“没看什么。”

李治没有说话。他顺着父皇刚才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凝雪,看见了她圆滚滚的肚子,看见了她脸上那种将为人母的温柔。他低下头,也喝了一口酒。

宴席散后,凝雪回到甘露殿,换了身舒服的寝衣,散开头发,靠在榻上。今天累着了,腰酸得厉害,腿也肿了。她用灵泉给自己揉了揉腰,清冽的泉水渗进皮肤,酸胀感慢慢消散。

“娘娘,陛下来了。”侍女在门口通报。

凝雪抬起头,李世民已经走了进来。他也换了常服,玄色的袍子,头发散着,没有戴冠。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,但眼神是清醒的,看着她的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风。

“你怎么来了?今晚不是该去皇后——不,今晚该去——”

“朕想来这里。”李世民在榻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除夕夜,朕想和你一起过。”

凝雪的眼眶红了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
“世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李世民低下头,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。

“新年快乐,凝雪。”

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。细碎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院子里的梅花上,落在屋檐上的琉璃瓦上,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的每一个角落。甘露殿里,炭盆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雪,谁也不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凝雪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
“世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这个时候,孩子就半岁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到时候,你抱着他,我给你们画一张像。”

“好。”

凝雪笑了。

“你说,孩子长得像谁?”

“像你。”

“万一像你呢?”

“像朕也行。”李世民想了想,“像朕就聪明。”

“你就知道说聪明。”

“朕说的是实话。”

凝雪笑着笑着,忽然“哎呀”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他踢我,使劲踢。”凝雪摸着肚子,“可能是听见你说他聪明,高兴了。”

李世民伸手覆在她的肚子上,感受着掌下微微的起伏。小家伙在里面动来动去,像是在翻跟头。他弯下腰,凑近她的肚子,轻声说:“象儿,明达,过年了。爹爹祝你们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
肚子里的动静小了一些,像是听懂了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院子里的梅花被雪压弯了枝头,但还在开着。

贞观二十四年的第一天,正旦。

凝雪醒来的时候,李世民已经走了。枕头上放着一枚玉佩,玉质温润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,背面刻着两个字:平安。

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新年第一天,她收到了最好的礼物。

正月里,凝雪哪儿也不去了。甘露殿成了她的整个世界,每日在殿里慢慢走动,在窗前晒太阳,在榻上看书——其实是看画。她不识字,李世民让人给她画了一本画册,画的是各地的风景名胜,每一页都有标注。她看得津津有味,看着那些画,想象着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

正月十五,元宵节,宫里张灯结彩。凝雪没有去赏灯,肚子太大了,走不动了。她坐在窗前,远远看着宫墙那边升起的孔明灯,一盏一盏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。

“真好看。”她对肚子说,“等你长大了,娘带你去看灯。”

踢了一脚。

正月十八,凝雪开始阵痛。清晨,她刚喝完一碗汤,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——不是平时的踢打,是一种坠胀的、闷闷的疼,从肚子蔓延到腰,又从腰蔓延到全身。她的手一抖,汤碗掉在地上,摔碎了。

侍女们慌了,有人去叫太医令,有人去烧热水,有人去准备干净的布和剪刀。凝雪被扶到床上,躺下来,阵痛一波一波地袭来,她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。

“去告诉陛下。”她对侍女说。

侍女跑出去了。

李世民正在太极殿和大臣议事,听见内侍来报,手里的奏折掉在了案上。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“退朝。”他说了两个字,大步走了出去。

他几乎是跑着去甘露殿的。穿过回廊,穿过月洞门,穿过那道他走过无数次的路。到了甘露殿门口,他听见里面传来凝雪的叫声——不是惨叫,是那种憋着劲的闷哼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他的腿有些发软。

“陛下,您不能进去。”太医令拦住他,“产房血腥,不吉利。”

“朕不在乎。”李世民推开他,推门走了进去。

凝雪躺在床上,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。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进来了?出去!产房不吉利——”

“朕不在乎。”李世民走到床边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朕在这里,陪你。”

凝雪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你别看我,我现在一定很丑。”

“不丑。”李世民擦去她脸上的泪,“好看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”

又一阵剧痛袭来,凝雪攥紧了他的手,指甲掐进了他的虎口。他没有动,没有缩,就那么让她攥着,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。

“凝雪,朕在这里。”

她咬着牙,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“世民……好疼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你以后……不许再让我生了……”

“好,不生了。”

凝雪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又是一阵剧痛,她叫出了声,声音尖锐而短促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。李世民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松开她。

太医令和产婆们在旁边忙碌着,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来,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。凝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,看不到尽头。她拼命地用力,拼命的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。李世民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背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心里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,也许是一辈子——

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甘露殿的空气。

“生了!生了!”产婆的声音带着惊喜,“是个小公子!”

凝雪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,整个人瘫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听见孩子的哭声,那么响亮,那么有力,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宣告:我来了。

“让朕看看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产婆把洗干净的孩子用小被子裹好,递过来。李世民接过去,手在发抖,但他抱得很稳,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孩子很小,小得让人心疼,脸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还没睁开眼睛,但哭声大得震耳。

“象儿。”李世民低下头,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,“朕的象儿。”

凝雪偏过头,看着他们父子俩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她伸出手,李世民把孩子放在她枕边。她侧过身,看着这个小家伙——皱巴巴的脸,还没有核桃大的拳头,哭得声嘶力竭却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
“你这个小东西,”她哽咽着说,“折腾了娘这么久。”

孩子忽然不哭了,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小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找奶吃。

凝雪笑了。

“陛下,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
“李象。”李世民的手指轻轻划过孩子的脸颊,“就叫李象。”

凝雪低下头,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“李象,欢迎来到这个世界。”

甘露殿外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院子里的梅花上,照在屋檐上的积雪上,照在这座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宫殿上。

正月十八,长安城大雪初霁。大唐的皇帝,在五十二岁的年纪,迎来了他的幼子。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史书,甚至没有告诉太多人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天起,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了。是她的,是孩子的。

他在甘露殿坐了很久,看着凝雪喂奶,看着孩子睡着,看着她累极了闭上眼睛。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她光洁的额头。

“凝雪。”他轻声说。

她睡着了,没有应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窗外的梅花开了,暗香浮动,弥漫在整座甘露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