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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章

独孤家第八个女儿

天降独孤

六月二十,夜。蝉鸣聒噪,闷热无风。

凝雪在床上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不是因为热——灵泉空间里有清凉的泉水,她随时可以调出来降温。她睡不着,是因为心里有事。那件事像一团火,烧了她好些天了,从六月初六烧到六月十五,从六月十五烧到六月二十,越烧越旺,没有熄灭的迹象。
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太液池上,碎成一池银光。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他站在清宁殿的院门口,月光落在他身上,他问她——“如果朕不是你的外甥呢?”

那天晚上,她跑了。后来,她不再跑了。再后来,他们在月下亲吻,他说“朕不想再装下去了”,她说“我也不想装了”。可是这些天,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什么。他依然是陛下,她依然是姨奶奶。他批他的折子,她送她的汤。偶尔手指碰触,偶尔目光交缠,但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。

就像两条河,汇到一处了,却被一块石头挡着,水流不到一起去。

凝雪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。不是辈分,不是年龄,不是君臣。是她。

他在等她。

等她决定了,等她准备好了,等她愿意迈出那最后一步。

“独孤凝雪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她问自己。

怕他老了?他已经五十二了,喝再多的灵泉也回不到二十岁。可她从来不怕他老。她怕的是他走得太早,怕自己刚迈出去,他就撒手了。那时候她怎么办?

怕世人的眼光?她是独孤信第八女,大唐天子的姨奶奶,若被人知道她和皇帝的私情,独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可独孤家的人远在另一个时空,她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

怕自己后悔?凝雪想了很久,觉得自己唯一会后悔的,就是什么都没做,他就走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披衣起身,没有叫宫女,自己提了一盏灯笼,出了清宁殿。

从清宁殿到太极殿后殿,要走一刻钟。夜风裹着荷花的香气迎面扑来,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不是丈量距离,是丈量自己的心——这颗心从什么时候开始偏向他的?是第一次给他按肩膀的时候?是他叫她“姨奶奶”的时候?是他喝了她炖的汤,说“凉的好喝”的时候?她说不清了。

太极殿后殿的灯还亮着。

门口值守的内侍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独孤姑娘?这么晚了……”

“我找陛下。”凝雪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
内侍不敢拦她,侧身让她进去了。

殿内,李世民正靠在御榻上看书,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头发散着,没有戴冠。烛火把侧脸映得忽明忽暗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,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放下书。

“凝雪?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睡?”

凝雪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灯笼,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一路走来,她想了许多话,真到了他面前,那些话全飞了。
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
李世民看着她。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,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衫,头发散在肩上,脸上没有脂粉,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。手里那盏灯笼还没灭,烛光从下面照上来,把她的脸映得发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手中的书。

“进来坐。”

凝雪走进来,把灯笼放在门边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远,一盏烛台。烛火跳动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
“怎么了?”李世民问,声音很轻。

凝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
“世民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她很少叫他“世民”。上一次叫,是六月初六的晚上,他喝醉了,她趴在他胸口,叫了那么一声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但他听见了。这些天他一直在回味那一声,像含着一颗糖,舍不得咽下去。

“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。”凝雪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不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喜欢,不是臣民对君王的那种喜欢。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那种喜欢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李世民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变了,变得柔软,变得滚烫,像是一层薄冰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桎梏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。

凝雪的眼眶红了:“你知道,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朕在等你。”李世民打断她,声音低沉,“等你确定。等你准备好了。等你亲口告诉朕。”

凝雪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
李世民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凝雪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,他的手收拢,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,十指相缠。

“凝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这一步迈出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“我没想回头。”

“朕比你大三十七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朕是皇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朕是你的——”

“你不是我的曾外孙。”凝雪打断他,“你从来没有拿我当曾外孙,我也从来没有拿你当外甥。咱们别装了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帝王的沉稳,不是长辈的慈祥,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那种笑。带着热,带着烫,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。

他站起来,绕过案几,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,吻了她。

和上一次不一样。上一次是酒后的吻,带着醉意,带着冲动,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。这一次他没有喝酒,清醒得像一柄出鞘的剑,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——又或者,根本不是深思熟虑,是等了太久,不想再等了。

凝雪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的唇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,从下颌滑到耳侧,最后停在耳垂,含了一下。她浑身一颤,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。他抱起她,转身放在御榻上。榻上有他的体温,还有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。

烛火跳动了一下,灭了。

不知是谁吹的,也许是风,也许是他,也许是她。殿内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

凝雪的手指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,动作笨拙,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将那些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像一块玉,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池星光。

“怕不怕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
“……不怕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说的不是假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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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雪忽然笑了,笑声在黑暗中清脆得像银铃。
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李世民愣了一下:“上次?”

凝雪没有解释。他看着她弯弯的眉眼,忽然明白了。她说的是那个他从没见过的“上次”——也许是在另一个梦里,也许是在另一个她来过的夜晚。他不知道,但他不想问了。
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他说,吻了吻她的眉心,*******

这一次,他没有食言。

窗外,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,太液池的蛙鸣也静了。夜风穿过回廊,吹得宫灯摇摇晃晃,烛火明明灭灭。殿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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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她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咚咚,沉稳有力,不像五十二岁,倒像三十。

“世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给你加了点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灵泉。加了很多。”凝雪的声音带着倦意,“比炖汤用的浓多了。你明天起来,照照镜子,应该能年轻好几岁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她趴在他身上的身体微微发颤。

“朕倒是不在意年轻不年轻。”

“那你在意什么?”

“在意你。”他说,“在你能在朕身边。”

凝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闻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、汗味、还有灵泉的清冽气息。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、只属于他的味道。

“我在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还在,我就在。”

她没有说“永远”。太远了,够不着。她只说“现在”。现在她在,现在他在,那就够了。

过了很久,久到凝雪以为他睡着了,他忽然开口。

“凝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朕有没有弄疼你?”

凝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她把脸埋得更深了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没有。”

李世民的嘴角弯了一下,收紧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臂。

两个人都不再说话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清辉洒了一地。太液池的蛙鸣又响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替谁高兴。

凝雪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,听着窗外的蛙鸣,听着夜风穿过回廊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安魂曲,把她心里那些不安、恐惧、犹豫全都抚平了。

她忽然想起阿爹。阿爹临死前对她说——“凝雪,你长大了要好好的。”

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“好好的”了。不是平安喜乐,不是无病无灾,是想做什么就去做,想爱谁就去爱,别留遗憾。

“阿爹,”她在心里说,“我挺好的。”

天快亮的时候,李世民醒了一次。凝雪还在睡,趴在他胸口,呼吸均匀,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月光已经淡了,晨曦从窗棂间漏进来,把她的脸照得发亮。

他没有动,怕吵醒她。

他低头看着她的脸,这张脸他看了快两个月了,每日送汤的时候看,每日喝汤的时候看,每日她转身离去的时候看。看了这么久,还是觉得好看。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,是耐看——越看越好看,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睛。

他轻轻伸出手,用拇指擦过她的脸颊,指腹触到了她皮肤的温度。微凉的,像初春的泉水。

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从天而降的那天,砸进他怀里,他接住了她。那时候他只觉得是个巧合,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,正好落在他的朝堂上,正好落在他的怀里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巧合。是老天爷把她送来的。

老天爷欠他半辈子,还了一个她。

凝雪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睛。晨曦中,她的眼睛像两颗刚洗过的黑曜石,清澈见底。

“你醒了?”她问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“醒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你压着朕的手,朕动不了。”

凝雪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他身上,手压着他的胳膊,腿压着他的腿,像一只八爪鱼。她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从他身上滚下来,滚到榻的另一边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李世民动了动被她压麻的胳膊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没事。”

凝雪把被子拉过来,蒙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刚睡醒的水汽,看起来像一只做了坏事心虚的小猫。
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现在知道害羞了?”

“……你别说了。”

他不说了,但也没动。两个人并肩躺在御榻上,中间隔着一床薄被,谁也没有先起来。
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,蝉鸣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

“世民。”凝雪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天亮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谁也没有动。

又过了一刻钟,凝雪终于坐起来,开始穿衣裳。她的寝衣昨晚被揉得皱巴巴的,系带打了死结,解了半天解不开。李世民伸手帮她解,手指碰到她的脖颈,她的脸又红了。

“我自己来……”她夺过系带,背过身去,飞快地系好,跳下御榻,穿上鞋,理了理头发。

她站在御榻前,看着还躺在榻上的李世民。晨曦中,他的脸看起来确实年轻了几岁——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真切切的年轻。眼角的皱纹淡了,皮肤紧致了,连鬓角的白发都少了几根。灵泉的力量,比炖汤的时候浓了十倍,效果自然也好了十倍。

“外甥。”她叫他。

李世民挑眉:“又变成外甥了?”

凝雪笑了。

“没人的时候叫世民,有人的时候叫陛下。在殿里叫世民,出去叫陛下。咱俩的事,不能让别人知道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委屈你了。”

凝雪摇了摇头。

“不委屈。我选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
她弯腰捡起门边那盏灯笼,里面的烛火早就灭了。她提着灯笼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
“世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汤我还是会送,每天都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
“不告诉。”

凝雪深吸一口气,拉开殿门,走了出去。

晨曦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
她提着那盏灭了烛火的灯笼,穿过回廊,穿过太液池边的小路,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,回到了清宁殿。

没有人知道她昨夜去了哪里。

除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