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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独孤家第八个女儿

天降独孤

凝雪那句话说完,殿内安静了好一阵。
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,目光落在凝雪脸上,幽深莫测。凝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喝了口茶,假装不在意。

“你说武才人太沉默?”李世民终于开口。

“对。”凝雪放下茶杯,“太沉默了。沉默得不像个正常人。”

“她一直如此。”

“所以就更不正常了。”凝雪认真地说,“外甥,你后宫里那些妃嫔,韦贵妃凶巴巴的,有什么说什么;杨淑妃温温柔柔的,但也会笑会说话;其他的我没见过,但我想总不会有人一天到晚一句话不说,光站在那儿当木头人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你是说她在装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凝雪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人如果太安静了,要么是天生不爱说话,要么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说。她要是天生不爱说话,那还好;她要是心里藏着事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李世民明白她的意思。

心里藏着事,藏着不敢让人知道的事,日复一日地沉默,日复一日地等待。这样的人,比那些吵吵嚷嚷的人危险得多。

“外甥,”凝雪忽然换了话题,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李家跟独孤家,再联姻。”
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联姻。”凝雪说,“李家跟独孤家本来就是亲戚,你祖母是我四姐,咱们是一家人。但现在这层关系太远了,远到很多人都忘了。你要是再跟独孤家结一门亲,把两家的关系拉近一些,对你有好处,对大唐也有好处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越来越深。

“你倒是会替朕打算。”

“我不是替你打算,我是替大唐打算。”凝雪说,“你想想,独孤家虽然比不上从前了,但毕竟是将门世家,底蕴还在。独孤家的女儿,品行都不会差——你看看我那些姐姐,般若、曼陀、伽罗,哪个不是有才有德?要不是生在乱世,个个都能当皇后。”

李世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你倒是不谦虚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凝雪理直气壮,“独孤家的女儿,就是要颜值有颜值,要才德有才德。你要是能从独孤家挑一个品行好、有主见、能管住人的姑娘,嫁给太子做侧妃或者良娣,既能帮太子妃分担,又能管住太子,一举两得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叩了一下案沿。

“你说得容易。独孤家现在还有几个适龄的女儿?”

凝雪想了想。

“这我不知道。我离开独孤府的时候,姐姐们都还没出嫁。现在过了这么多年——不对,对我来说只过了几天,但在这边已经过了好几十年了。”她皱了皱眉,“反正你让人去查查就知道了。独孤家子孙那么多,总该有一两个合适的吧?”
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“朕想想。”他说。

凝雪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了。她没有再追问,站起来收了汤碗。

“外甥,汤喝完了,我先回去了。明天学堂开课,你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”

“凝雪。”李世民叫住她。

她回头。

“你说武才人太沉默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朕会留意的。”

凝雪点了点头,走了。

殿门关上,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。

武媚娘。武才人。五品才人,贞观十一年入宫,至今已有十二年。十二年里,她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长成了二十六七岁的女人。她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,做事本分,从不出错。

太本分了。

本分得不像真的。

李世民忽然想起袁天罡的话——“唐三代而亡,女主武氏代有天下。”

武氏。武才人。

他以前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,但总觉得一个才人,能翻出什么浪花?但现在,凝雪的话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沉默的女人。

一个人如果太安静了,要么是天生不爱说话,要么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说。

她心里藏着什么?

李世民不知道。但他决定,从明天开始,多留意一下这个武才人。

五月初八,杜曲庄。

天还没亮,凝雪就起来了。她换了件新衣裳,鹅黄色的襦裙,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,头发梳了个双环髻,插了一根白玉簪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自己今日格外好看。

李世民在宫门口等着她。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,腰板挺直,精神抖擞,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的人。

凝雪被宫女扶上马——她自己的马是一匹白色的小母马,脾气温顺,是李世民特意让人从御马监挑的。

“会骑吗?”李世民问。

“当然会。”凝雪抓起缰绳,坐得端端正正,“我在独孤府的时候,骑术可好了。”
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

一行人出了宫门,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去。杜曲庄在长安城外十里处,骑马不到半个时辰。凝雪的马术确实不错,虽然比不上李世民那样的老将,但稳稳当当,不会掉队。

一路上,凝雪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她在独孤府的时候很少出门,最远只去过洛阳。长安城外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。

“外甥,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一片金黄色的田地。

“麦子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油菜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村子。”

凝雪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东张西望。李世民看着她好奇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很软。像一个父亲带着女儿出门踏青——不,不是父亲,是长辈。他是她的曾外孙,她是他的姨奶奶。这辈分乱了,但他不想理了。

到了杜曲庄,远远就看见了那片新建的学堂。青砖灰瓦,槐树成荫,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凝雪堂”三个字,用红绸子盖着。

李泰站在学堂门口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,但依然很瘦。

看见李世民的马队,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
然后他跪了下去。

“儿臣李泰,恭迎父皇。”

李世民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李泰面前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这个四年没见的儿子。李泰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,声音有些哑。

李泰站起来,抬起头,看着父皇。

父子四目相对,谁也没有说话。

凝雪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鼻子有点酸。她轻轻推了推李世民的背:“外甥,进去看看吧。”

李世民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:“进去看看。”

李泰侧身引路,带着他们走进学堂。院子里种着槐树,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,几间教室门窗敞开,桌椅整齐,墙上挂着地图和字画。

“这是启蒙班,收五到八岁的孩子。”李泰的声音有些紧,但尽量保持着平稳,“教材儿臣已经编好了,共三册,识字、启蒙、基础经义。”

李世民走进教室,拿起桌上的一本教材,翻开看了看。字迹工整,内容浅显易懂,每一页都有插图。

“这些图是谁画的?”

“儿臣画的。”李泰说,“孩子们识字枯燥,配上图,学起来容易些。”
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了一丝暖意。

“不错。”

两个字。只有两个字。

但李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教材,手在发抖。

凝雪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李泰,和他父皇一样,心里有话说不出口。

她在学堂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教室、书房、厨房、水井,又去看了李泰的住处。一切都很整齐,很干净,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。

“殿下,”凝雪对李泰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李泰抬起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姑娘,忽然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曾姨奶奶,谢谢你。”

凝雪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,谢陛下。是陛下让你回来的。”

“都谢。”李泰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
李世民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
他转头问内侍:“承乾到了吗?”

内侍低声道:“回陛下,吴王——庶人李承乾,已经在路上了。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就到。”

李世民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
一刻钟后,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在学堂门口。

车帘掀开,一个清瘦的男人走了下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
李承乾站在马车旁,看着学堂门口那块被红绸子盖着的石碑,看着那排新盖的房舍,看着站在院子里的父皇。

他的腿有些发软。

他一步步走过去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走到李世民面前,他停下来,看着父皇的脸。

四年了。

四年不见,父皇老了很多——不对,没有老。父皇比四年前精神了,脸色红润,腰板挺直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

他不知道该叫什么。叫“陛下”?叫“父皇”?他现在是庶人,没有资格叫父皇。
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李世民看着他。

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,是他的长子。曾经的大唐太子,被他亲手废掉的儿子。

“来了。”李世民说,声音平淡,但凝雪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颤抖。

李承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跪下去,没有说任何话,只是跪着。
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,“进去看看。”

李承乾站起来,跟着父皇走进学堂。李泰站在院子里,看见哥哥走进来,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
兄弟四目相对。

他们已经四年没见了。上一次见面,是在太极殿上,李泰跪在地上,父皇指着他说——“泰,你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
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

“三弟。”李承乾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。

“大哥。”李泰说,声音也沙哑。

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。但他们站在一起,肩并着肩,像小时候一样。

凝雪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。她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槐树。

李世民走到石碑前,伸手揭开了红绸子。

“凝雪堂”三个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“从今日起,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座学堂,就叫凝雪堂。李泰主持,编书、教书。宗室子弟、朝臣子弟、民间聪颖学子,皆可入学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李承乾一眼。

“李承乾,你暂时留在杜曲庄,帮李泰打点学堂事务。等身体养好了,再做安排。”

李承乾的瞳孔微微震动。他没想到父皇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——让他留下,让他帮李泰。

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儿臣……庶人李承乾,遵旨。”

他说“庶人李承乾”,不是“儿臣”。

李世民听到了,但他没有纠正。

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

典礼结束后,凝雪在学堂的厨房里炖了一锅汤。不是灵泉汤,就是普通的鸡汤,给李泰和李承乾补身体用的。

她端着两碗汤,一碗给李泰,一碗给李承乾。

李承乾接过碗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就是独孤凝雪?”他问。

“对。”凝雪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的曾姨奶奶。”

李承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“曾姨奶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,“我听说,是你让父皇把我从黔州调回来的?”

凝雪没有否认。

“我只是提了个建议。”她说,“调你回来,是你父皇自己的意思。”
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凝雪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把身体养好,帮李泰把学堂办好。你父皇最想看到的,不是你跪着谢恩,而是你好好活着,好好做事。”

李承乾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才十五岁。”他说,“怎么说话像个老人家?”

凝雪笑了。

“辈分大,没办法。”

李承乾也笑了。

院子里,李泰站在槐树下,看着大哥和那个姑娘说话,心里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
回宫的路上,凝雪骑在小白马上,走在李世民旁边。

“外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李承乾怎么样?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瘦了。老了。但眼睛还有光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凝雪说,“眼睛有光,就还有救。”

李世民偏头看了她一眼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

“凝雪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觉得武才人……会是那个女主吗?”

凝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,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,她不会是突然冒出来的。她会一步一步地走,一步一步地爬,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高处了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攥紧了缰绳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,防微杜渐。”凝雪说,“别等它长成大树了再砍,那时候就晚了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
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。

“外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日高兴吗?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
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。”

凝雪笑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