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降独孤
凝雪那句话说完,殿内安静了好一阵。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,目光落在凝雪脸上,幽深莫测。凝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喝了口茶,假装不在意。
“你说武才人太沉默?”李世民终于开口。
“对。”凝雪放下茶杯,“太沉默了。沉默得不像个正常人。”
“她一直如此。”
“所以就更不正常了。”凝雪认真地说,“外甥,你后宫里那些妃嫔,韦贵妃凶巴巴的,有什么说什么;杨淑妃温温柔柔的,但也会笑会说话;其他的我没见过,但我想总不会有人一天到晚一句话不说,光站在那儿当木头人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是说她在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凝雪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人如果太安静了,要么是天生不爱说话,要么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说。她要是天生不爱说话,那还好;她要是心里藏着事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李世民明白她的意思。
心里藏着事,藏着不敢让人知道的事,日复一日地沉默,日复一日地等待。这样的人,比那些吵吵嚷嚷的人危险得多。
“外甥,”凝雪忽然换了话题,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李家跟独孤家,再联姻。”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联姻。”凝雪说,“李家跟独孤家本来就是亲戚,你祖母是我四姐,咱们是一家人。但现在这层关系太远了,远到很多人都忘了。你要是再跟独孤家结一门亲,把两家的关系拉近一些,对你有好处,对大唐也有好处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越来越深。
“你倒是会替朕打算。”
“我不是替你打算,我是替大唐打算。”凝雪说,“你想想,独孤家虽然比不上从前了,但毕竟是将门世家,底蕴还在。独孤家的女儿,品行都不会差——你看看我那些姐姐,般若、曼陀、伽罗,哪个不是有才有德?要不是生在乱世,个个都能当皇后。”
李世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不谦虚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凝雪理直气壮,“独孤家的女儿,就是要颜值有颜值,要才德有才德。你要是能从独孤家挑一个品行好、有主见、能管住人的姑娘,嫁给太子做侧妃或者良娣,既能帮太子妃分担,又能管住太子,一举两得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叩了一下案沿。
“你说得容易。独孤家现在还有几个适龄的女儿?”
凝雪想了想。
“这我不知道。我离开独孤府的时候,姐姐们都还没出嫁。现在过了这么多年——不对,对我来说只过了几天,但在这边已经过了好几十年了。”她皱了皱眉,“反正你让人去查查就知道了。独孤家子孙那么多,总该有一两个合适的吧?”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朕想想。”他说。
凝雪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了。她没有再追问,站起来收了汤碗。
“外甥,汤喝完了,我先回去了。明天学堂开课,你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”
“凝雪。”李世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你说武才人太沉默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朕会留意的。”
凝雪点了点头,走了。
殿门关上,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。
武媚娘。武才人。五品才人,贞观十一年入宫,至今已有十二年。十二年里,她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长成了二十六七岁的女人。她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,做事本分,从不出错。
太本分了。
本分得不像真的。
李世民忽然想起袁天罡的话——“唐三代而亡,女主武氏代有天下。”
武氏。武才人。
他以前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,但总觉得一个才人,能翻出什么浪花?但现在,凝雪的话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沉默的女人。
一个人如果太安静了,要么是天生不爱说话,要么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说。
她心里藏着什么?
李世民不知道。但他决定,从明天开始,多留意一下这个武才人。
五月初八,杜曲庄。
天还没亮,凝雪就起来了。她换了件新衣裳,鹅黄色的襦裙,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,头发梳了个双环髻,插了一根白玉簪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自己今日格外好看。
李世民在宫门口等着她。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,腰板挺直,精神抖擞,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的人。
凝雪被宫女扶上马——她自己的马是一匹白色的小母马,脾气温顺,是李世民特意让人从御马监挑的。
“会骑吗?”李世民问。
“当然会。”凝雪抓起缰绳,坐得端端正正,“我在独孤府的时候,骑术可好了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一行人出了宫门,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去。杜曲庄在长安城外十里处,骑马不到半个时辰。凝雪的马术确实不错,虽然比不上李世民那样的老将,但稳稳当当,不会掉队。
一路上,凝雪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她在独孤府的时候很少出门,最远只去过洛阳。长安城外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。
“外甥,那是什么?”她指着一片金黄色的田地。
“麦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油菜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村子。”
凝雪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东张西望。李世民看着她好奇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很软。像一个父亲带着女儿出门踏青——不,不是父亲,是长辈。他是她的曾外孙,她是他的姨奶奶。这辈分乱了,但他不想理了。
到了杜曲庄,远远就看见了那片新建的学堂。青砖灰瓦,槐树成荫,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凝雪堂”三个字,用红绸子盖着。
李泰站在学堂门口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,但依然很瘦。
看见李世民的马队,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跪了下去。
“儿臣李泰,恭迎父皇。”
李世民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李泰面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这个四年没见的儿子。李泰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,声音有些哑。
李泰站起来,抬起头,看着父皇。
父子四目相对,谁也没有说话。
凝雪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鼻子有点酸。她轻轻推了推李世民的背:“外甥,进去看看吧。”
李世民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:“进去看看。”
李泰侧身引路,带着他们走进学堂。院子里种着槐树,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,几间教室门窗敞开,桌椅整齐,墙上挂着地图和字画。
“这是启蒙班,收五到八岁的孩子。”李泰的声音有些紧,但尽量保持着平稳,“教材儿臣已经编好了,共三册,识字、启蒙、基础经义。”
李世民走进教室,拿起桌上的一本教材,翻开看了看。字迹工整,内容浅显易懂,每一页都有插图。
“这些图是谁画的?”
“儿臣画的。”李泰说,“孩子们识字枯燥,配上图,学起来容易些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了一丝暖意。
“不错。”
两个字。只有两个字。
但李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教材,手在发抖。
凝雪看在眼里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李泰,和他父皇一样,心里有话说不出口。
她在学堂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教室、书房、厨房、水井,又去看了李泰的住处。一切都很整齐,很干净,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。
“殿下,”凝雪对李泰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李泰抬起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姑娘,忽然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曾姨奶奶,谢谢你。”
凝雪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,谢陛下。是陛下让你回来的。”
“都谢。”李泰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李世民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他转头问内侍:“承乾到了吗?”
内侍低声道:“回陛下,吴王——庶人李承乾,已经在路上了。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就到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一刻钟后,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在学堂门口。
车帘掀开,一个清瘦的男人走了下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。
李承乾站在马车旁,看着学堂门口那块被红绸子盖着的石碑,看着那排新盖的房舍,看着站在院子里的父皇。
他的腿有些发软。
他一步步走过去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走到李世民面前,他停下来,看着父皇的脸。
四年了。
四年不见,父皇老了很多——不对,没有老。父皇比四年前精神了,脸色红润,腰板挺直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
他不知道该叫什么。叫“陛下”?叫“父皇”?他现在是庶人,没有资格叫父皇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李世民看着他。
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,是他的长子。曾经的大唐太子,被他亲手废掉的儿子。
“来了。”李世民说,声音平淡,但凝雪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颤抖。
李承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跪下去,没有说任何话,只是跪着。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说,“进去看看。”
李承乾站起来,跟着父皇走进学堂。李泰站在院子里,看见哥哥走进来,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兄弟四目相对。
他们已经四年没见了。上一次见面,是在太极殿上,李泰跪在地上,父皇指着他说——“泰,你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
“三弟。”李承乾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。
“大哥。”李泰说,声音也沙哑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。但他们站在一起,肩并着肩,像小时候一样。
凝雪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。她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槐树。
李世民走到石碑前,伸手揭开了红绸子。
“凝雪堂”三个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从今日起,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座学堂,就叫凝雪堂。李泰主持,编书、教书。宗室子弟、朝臣子弟、民间聪颖学子,皆可入学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李承乾一眼。
“李承乾,你暂时留在杜曲庄,帮李泰打点学堂事务。等身体养好了,再做安排。”
李承乾的瞳孔微微震动。他没想到父皇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话——让他留下,让他帮李泰。
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儿臣……庶人李承乾,遵旨。”
他说“庶人李承乾”,不是“儿臣”。
李世民听到了,但他没有纠正。
有些事情,急不得。
典礼结束后,凝雪在学堂的厨房里炖了一锅汤。不是灵泉汤,就是普通的鸡汤,给李泰和李承乾补身体用的。
她端着两碗汤,一碗给李泰,一碗给李承乾。
李承乾接过碗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就是独孤凝雪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凝雪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的曾姨奶奶。”
李承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曾姨奶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,“我听说,是你让父皇把我从黔州调回来的?”
凝雪没有否认。
“我只是提了个建议。”她说,“调你回来,是你父皇自己的意思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凝雪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把身体养好,帮李泰把学堂办好。你父皇最想看到的,不是你跪着谢恩,而是你好好活着,好好做事。”
李承乾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才十五岁。”他说,“怎么说话像个老人家?”
凝雪笑了。
“辈分大,没办法。”
李承乾也笑了。
院子里,李泰站在槐树下,看着大哥和那个姑娘说话,心里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
回宫的路上,凝雪骑在小白马上,走在李世民旁边。
“外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李承乾怎么样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瘦了。老了。但眼睛还有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凝雪说,“眼睛有光,就还有救。”
李世民偏头看了她一眼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
“凝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武才人……会是那个女主吗?”
凝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,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,她不会是突然冒出来的。她会一步一步地走,一步一步地爬,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高处了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攥紧了缰绳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防微杜渐。”凝雪说,“别等它长成大树了再砍,那时候就晚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。
“外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日高兴吗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,“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。”
凝雪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