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降独孤
凝雪从杜曲庄回来的第二天,在清宁殿的小厨房里炖汤。炉火咕嘟咕嘟地响,她用长柄勺搅着砂锅里的汤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把勺子递给身边的宫女,擦了擦手,往太极殿后殿走去。
李世民正在看奏折。凝雪进来的时候没让人通报,直接闯了进去。内侍们已经习惯了——这位独孤姑娘进后殿从不通报,陛下也从不怪罪。
“外甥。”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。
李世民放下笔,看着她。这姑娘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衫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上还沾了一点灶台上的灰,像个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小丫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凝雪双手托腮,认真地盯着他,“你上次给我讲你那些儿子,讲了承乾、李泰、李治,还有一个你提了一嘴没说全的——李恪。他跟我有关系吗?跟我姐姐们有关系吗?”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怎么忽然问起李恪了?”
“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”凝雪说,“你说他生母是杨妃,隋炀帝的女儿。隋炀帝杨广,那不是我七姐的儿子吗?”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差点忘了——这姑娘虽然只有十五岁,但她的辈分高得吓人。她是独孤信第八女,独孤伽罗是她七姐,独孤伽罗的儿子杨广是她外甥,杨广的女儿……
“杨妃,”李世民缓缓开口,“是杨广的女儿,你的曾外甥女。李恪是杨妃的儿子,你的——”
“曾外甥孙?”凝雪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,眼睛一亮,“那李恪是我的曾外甥孙!比你还小一辈!”
李世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对,比朕小一辈。”他说,“所以李恪应该叫你——曾姨奶奶。”
“曾姨奶奶。”凝雪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忍不住笑了,“好长的称呼。还是叫姨奶奶吧,简单点。”
李世民没有笑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凝雪意外的话。
“李恪这个孩子,朕对他有愧。”
凝雪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目光变得悠远。他看向窗外,像是穿过了那些宫墙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李恪是朕的儿子中最像朕的一个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英武果敢,有胆有识,文武双全。朕曾经想过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凝雪没有催他,安静地等着。
“朕曾经想过立他为太子。”李世民终于说出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,“但他是杨广的外孙。朝臣不会答应,天下人不会答应。一个身上流着隋朝血脉的皇子,不能做大唐的太子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
凝雪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不是不喜欢,是不能喜欢。不是不想立,是不能立。
“所以你对李恪有愧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把他生下来,给了他最好的教育,最好的封地,最好的前程——唯独不能给他最想要的东西。他想要朕的认可,想要朕像看治儿一样看他。但朕不能。朕看他越多,别人就越会提防他。朕对他越好,他就越危险。”
凝雪沉默了很久。
“外甥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李恪知道吗?”
李世民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所以他从来不争,从来不闹,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吴王,离长安远远的,离朝堂远远的。他知道朕难做,所以他不让朕更难做。”
凝雪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她想起阿爹。阿爹生前也是这样的——想见她,但不能常见;想认她,但不能认。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因为不能。身份、地位、世俗的眼光,像一堵墙,把父亲和女儿隔在两边。
“我想见见他。”凝雪说。
李世民看着她。
“你想见他?”
“对。”凝雪说,“他是我的曾外甥孙,我想看看这孩子长什么样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问问他,他想做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对。”凝雪认真地说,“你让他当吴王,给了他封地,那是你给他的。但他自己想要什么?他想做官?想带兵?想教书?想编书?还是什么都不想做,就想安安稳稳当他的王爷?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李恪这个问题。也许是因为不敢问,也许是因为问了也做不到。李恪想要的东西,他给不了。
“朕让人传话,让他来一趟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别传话。”凝雪摇头,“你下旨,召吴王李恪回京述职。名正言顺,大大方方。别人问起来,就说你想儿子了,想见见。谁敢多说?”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凝雪理直气壮,“我是你姨奶奶,不替你替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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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吴王李恪接到了回京述职的旨意。
他在安州已经待了大半年,每日读书练剑,偶尔打猎,日子过得安稳但也寡淡。接到旨意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练剑,满头大汗。
内侍恭恭敬敬地把圣旨递给他,他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回京述职?他一个吴王,有什么职可述?父皇这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最近听到的传闻。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,自称独孤信第八女,父皇叫她姨奶奶。这姑娘给父皇炖汤按摩,把父皇的病治好了大半。她还让父皇建了座学堂,把李泰从均州调了回来,把李承乾从黔州迁到了襄州。
李恪把圣旨收好,擦了擦剑上的汗。
“准备一下,回京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回京要面对什么,但既然是父皇让他回去,他就回去。
十日后,李恪抵达长安。
他没有直接进宫,而是在驿馆住下,等着父皇召见。第二天一早,内侍来传话——陛下在太极殿后殿召见。
李恪换了身衣裳,跟着内侍进宫。
太极殿后殿的门敞开着,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是一条金色的路。李恪走进去,看见父皇坐在御榻上,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,脸色红润,眼窝也不那么深陷了。
他正要跪下行礼,忽然看见御榻旁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姑娘。十五六岁的模样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,正歪着头打量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山间的清泉,明艳得不像凡人。
李恪愣了一下。
“儿臣李恪,叩见父皇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起来吧。”
李恪站起来,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姑娘。
“这是独孤凝雪。”李世民说,“独孤信第八女,朕的姨奶奶。按辈分,你该叫她曾姨奶奶。”
李恪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曾姨奶奶。
一个看起来比他小十岁的曾姨奶奶。
但他没有犹豫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:“李恪见过曾姨奶奶。”
凝雪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摆了摆手:“别多礼,坐吧。”
李恪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——这张脸他从未见过,但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。独孤信第八女,从天而降,给父皇治病,建学堂,调李泰,迁承乾。就是她?
“吴王殿下,”凝雪开口了,声音清脆,“你在安州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李恪看了父皇一眼。李世民低头喝茶,没有看他。
“读书,练剑,偶尔打猎。”李恪如实回答。
“喜欢吗?”
李恪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。父皇问他政务,母妃问他冷暖,朝臣问他功过——没有人问他喜不喜欢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还好是什么意思?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”凝雪歪着头看他,“你要是不喜欢,就换点别的做。你要是喜欢,就继续做。”
李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,“读书喜欢,练剑也喜欢。”
凝雪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除了读书练剑打猎,你还想做什么?做官?带兵?教书?编书?还是什么都不想做,就想安安稳稳当你的王爷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李世民放下了茶杯,看着李恪。
李恪感觉到了父皇的目光,但他没有看父皇,而是看着凝雪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审视,没有期待,只有干干净净的好奇——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“我……”李恪顿了一下,“我想带兵。”
凝雪眨了眨眼:“带兵?”
“对。”李恪说,“我从小就想当将军,带兵打仗,保家卫国。但父皇不让我去,说我是皇子,不能涉险。”
凝雪转头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的表情微微僵硬。
“外甥,”凝雪说,“他说的对,还是你对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朕对。”他说,“皇子不能涉险。”
“那你就让他去边疆,当个挂名的将军,不让他上战场不就行了?”凝雪说,“让他去军营里待着,管管兵,练练将,又不是让他去冲锋陷阵。”
李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李世民看着儿子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渴望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——像是怕被拒绝,又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拒绝。
“朕想想。”李世民说。
凝雪知道这是他在让步了。她没有再追问,笑着对李恪说:“殿下,你先回驿馆歇着吧。陛下想好了会告诉你的。”
李恪站起身来,看了父皇一眼,又看了凝雪一眼。
“李恪告退。”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“曾姨奶奶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凝雪笑了:“谢什么?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李恪没有解释。他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殿门关上,凝雪转头看着李世民。
“外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朕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让他去带兵呗。”凝雪说,“他不是想当将军吗?你就让他当。吴王加个将军的衔,又不耽误他当王爷。他去军营里待几年,练出一支精兵来,将来还能帮你打仗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会替他打算。”
“我是他曾姨奶奶。”凝雪理直气壮,“我不替他打算,谁替他打算?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他靠在御榻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然后睁开。
“凝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不敢让李恪带兵吗?”
凝雪摇头。
“因为他是杨广的外孙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他身上流着隋朝的血。朕让他带兵,万一他有了兵权,有人撺掇他造反,怎么办?”
凝雪想了想。
“你觉得他会造反吗?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朕怕的不是他,是别人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怕有人借他的名头闹事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到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,都回不了头了。”
凝雪安静地听完了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世民意外的话。
“外甥,你有没有想过,让李恪和太子多处处?”
李世民微微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让李恪留在长安,住在东宫附近,经常跟太子见面。让太子知道,他三哥不是他的敌人,是帮他的人。”凝雪说,“太子如果信李恪,李恪就不会被人利用。如果太子不信他,那不管李恪有没有兵权,都会有人利用他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越来越深。
“你这些话,又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凝雪说,“我就是觉得,兄弟之间,不怕吵,不怕闹,就怕不说话。你和太子多说说李恪的好,太子自然就信了。太子信了,别人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想想。”他说。
凝雪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了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,端起空了的汤碗。
“外甥,汤喝完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凝雪。”
她回头。
“如果李恪留在长安,你愿意见他?”
凝雪笑了。
“他是我曾外甥孙,我为什么不愿意见?他要是留在长安,让他常来清宁殿坐坐,我给他炖汤喝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明艳的笑容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,轻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想想办法。”
凝雪走了。
殿门关上,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——独孤家的鹰隼,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李恪。
他想带兵。他想当将军。
朕不让他去,是怕他危险,也怕别人利用他。但如果让太子和他多处处,让太子信他、用他,那就不一样了。
他忽然想起凝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兄弟之间,不怕吵,不怕闹,就怕不说话。”
这些年,他和李恪说的话,太少了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怕说了,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怕心偏了,就害了他。
但现在,有一个人替他说了。
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,十五岁,叫他外甥,替他操心儿子的事,替他想后路,替他安排一切。
李世民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暮春的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。
李恪在安州的院子里练剑的样子,在他脑海中浮现。那孩子练剑的时候,眼神专注,动作利落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“带兵。”李世民低声说,“让他带兵。”
他自己都没想到,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竟然是轻松的。
第二天,一道旨意从太极殿发出:吴王李恪,加授安西大都护,镇守西域,统领安西四镇军事。
不让他上战场,但让他带兵。
不让他涉险,但让他做他想做的事。
李恪接到旨意的时候,正在驿馆里吃早饭。他放下筷子,把旨意看了三遍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长安城的天很蓝,比他离开的时候蓝得多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说的话——“你想带兵?那你就去带兵。你是皇子,又是将军,多威风。”
他忍不住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的不是父皇,是那个姑娘。
那个从天而降的、明艳得像太阳一样的姑娘。
他的曾姨奶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