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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独孤家第八个女儿

天降独孤

第六章 安排

这句话说完,殿内安静了好一阵。
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着眼睛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。凝雪坐在他对面,双手捧着茶杯,也不催他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她今日的茶里加了灵泉,喝下去浑身舒坦,像被春天的雨淋过一样。

“凝雪。”他终于开口,没有睁眼。

“嗯?”

“你方才说,让李泰和李承乾去教书?”

“对。”

“教百姓,教宗室,教皇子?”

“对。”凝雪放下茶杯,“百姓读不起书的,官府出钱办学堂,让他们来读。宗室那些子弟,好多不学无术的,也该有人管管。皇子就更不用说了,你的小儿子们,还有李治的儿子们,总不能一辈子只跟太监宫女混吧?”

李世民睁开眼,偏头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明艳的脸照得发亮。她认真起来的时候,嘴角会微微抿着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天真,也不是世故,更像是……通透。

“你让一个皇子和一个废太子去教百姓?”他的语气不是质疑,而是好奇。

“皇子怎么了?废太子又怎么了?”凝雪理直气壮地说,“有本事的人,就该把本事传下去。李泰编过《括地志》,那说明他学问大。李承乾你说了,聪明绝顶文武双全,那也是有本事的人。两个人都有本事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让他们去做点实在的事。”

“你不怕他们借着教书的名义,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?”

凝雪歪着头想了想。

“那你就别让他们接触朝政啊。”她说,“让他们教书,就只管教书。不给官职,不给兵权,不让他们见外臣。每天从学堂回家,从家到学堂,两点一线。身边放几个可靠的人盯着,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给你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而且,把他们放在都城边上,比放在外地强。放在外地,天高皇帝远,他们想干什么你都不知道。放在眼皮子底下,每天做了什么、见了什么人,一清二楚。这不是监视,这是保护。既保护他们,也保护大唐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看着凝雪的目光变了——不是看晚辈的慈爱,也不是看女人的欣赏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棋手忽然发现,对面坐着的那个小姑娘,不是棋子,而是一个能下棋的人。

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

“没人教我。”凝雪说,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
“你才十五岁。”

“十五岁怎么了?”凝雪不服气,“我阿爹说过,聪明不分年纪。我就是聪明,天生的。再说了,这些事有什么难想的?你在高处,看不到下面的情况。我在底下,看得清清楚楚。你的儿子们需要一条活路,大唐需要有人传承文脉,百姓需要读书识字。三件事,一件件做就行了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好,天生的聪明。”他说,“那你说说,具体怎么办?”

凝雪站起来,走到御案边,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。

“首先,在长安城外找个地方,建个学堂。不用太大,但也不能太小。要有足够多的屋子,能住人,能教书,能藏书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把李泰从均州调回来,让他主持学堂。他是皇子,又有学问,名正言顺。让他编书,让他教书,让他收学生。学生分几类——一类是宗室子弟,一类是朝臣子弟,一类是百姓中的聪明孩子。”

李世民微微挑眉:“百姓的孩子也能进?”

“能。”凝雪说,“不是白进。挑那些聪明好学的,官府出钱供他们读书。将来学成了,要么回民间当先生,要么入朝为官。这样,不只是皇子皇孙有书读,老百姓的孩子也有出路。时间长了,天下读书人都会念你的好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叩了一下案沿。

李泰。编书。教书。收学生。这个安排,表面上是给李泰一条出路,实际上是在为大唐培养人才。而且,李泰有了事做,就不会整天想着争储。一举多得。

“李承乾呢?”他问。

凝雪回到座位上坐下,双手托腮。

“李承乾先不急。他现在在黔州,离得太远,不能一下子调回来。但可以先让他往北挪一挪,挪到离长安近一点的地方。名义上是安置,实际上是方便照看。他身体不好,太远了你送点药材都费劲。”

“挪到哪?”

“襄阳?邓州?你看着办。反正是往北,越近越好。”凝雪说,“等他到了新地方,你再给他找点事做。别让他闲着——闲着就会胡思乱想。你说他聪明绝顶文武双全,那就让他帮着李泰编书。两个人一南一北,通过书信往来,先磨合磨合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把他调到长安城外。”

“调到长安城外做什么?”

“帮李泰教书啊。”凝雪理所当然地说,“李泰是主角,李承乾是帮手。李泰主持学堂,负责编书、讲课。李承乾帮他整理文稿、教学生武艺、管管学堂的杂事。两个人分工合作,慢慢磨合。日子久了,说不定能和好如初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。

李泰和李承乾,当年争储争到你死我活,一个被贬,一个被废,势同水火。让他们和好如初?谈何容易。

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他问。

“试试呗。”凝雪说,“不试怎么知道?反正李承乾现在闲着也是闲着,在黔州那个地方,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做不了,身体越来越差。你把他调过来,名义上是帮李泰,实际上是让他有点事做。有事做,心里就不空了。心里不空,身体就好得快。”

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外甥,你的儿子们不傻。他们知道,这是你给他们留的后路。只要他们不蠢,就不会拒绝。”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看着头顶的藻井。那些繁复的彩绘在日光中明灭不定,像是他此刻的心情。李泰,李承乾,这两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念过了。念一次,心里就疼一次。但今天他念了,心里却没有那么疼。

也许是因为,终于有人替他想到了这些。

不是朝臣,不是太子,不是任何一个他指望过的人。是一个从天而降的、十五岁的、叫他外甥的姑娘。

“凝雪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?”

凝雪摇头。

“因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算计。”李世民看着她,“你替李泰和李承乾想后路,不是为了讨好朕,也不是为了拉拢他们。你就是觉得,他们不该被扔在那里等死。”

凝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也许吧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觉得,人活着都不容易。你当皇帝不容易,你儿子们当皇子也不容易。既然不容易,就该互相帮衬着点。”

“互相帮衬。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“外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日气色不错。”凝雪笑着说,“比前几天又好了些。再过些日子,你就能骑马了。”

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骑马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。他已经好几年没有骑过马了。自打这具身体开始衰败,御马就成了奢望。

“对,骑马。”凝雪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等你好透了,我陪你骑马。我在独孤府的时候,骑术可好了,阿爹送我的那匹小马驹,我养到三岁,能驮着我满院子跑。”

她转过身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
“你教我打仗,我教你骑术。”她说,“咱俩扯平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。
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太亮了。这个姑娘站在窗前,逆着光,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。她说“咱俩扯平”,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,她也是个普通人,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帝王臣民,没有什么辈分尊卑,只有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扯平。”

凝雪笑了,端起砂锅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
“外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李泰的事,你早点办。他都三十二了,再耽误下去,人就废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凝雪走了。殿门关上,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榻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玉佩——独孤家的鹰隼,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
良久,他唤来内侍。

“拟旨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李泰从均州迁至长安城西南十里处的杜曲庄居住。宅邸已备好,随行人员不超过二十人。到后听旨,不得擅自入城。”

内侍飞快地记着。

“另,着地方官将李承乾从黔州迁至襄州,择一合适住处,配大夫一名,日常供应加倍。不用着急赶路,路上照顾好,别让他病了。”

内侍的手微微一顿——废太子李承乾,陛下已经四年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。但他不敢多问,低头继续记。

“再拟一份,给杜曲庄。在庄旁空地建学堂,规模不小于三十间。建成之后,着李泰主持学堂事务,编书、教书,对象为宗室子弟、朝臣子弟及民间聪颖学子。所需银两从内库出,不经过户部。”

“陛下,”内侍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学堂叫什么名字?”
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叫‘凝雪堂’。”

内侍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陛下?”

“凝雪。独孤凝雪的凝雪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说过,这个学堂是她提出来的。以她的名字命名,应该的。”

内侍不敢再多问,低头拟旨。
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凝雪堂。

他嘴角微微弯起,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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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密旨从太极殿发出。

第一道送往均州,着李泰即日起行,迁至杜曲庄。

第二道送往黔州,着李承乾迁至襄州,路上不许耽搁,不许折腾。

第三道送往工部,着在杜曲庄旁空地建学堂,限期三个月。

消息传出去,朝野震动。

李泰被调回来了?虽然没有进城,但杜曲庄离长安只有十里,骑马一刻钟就到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陛下对这个儿子的态度,松动了。

李承乾被迁到襄州了?襄州离长安不到两千里,比黔州近了一半还多。而且配了大夫,供应加倍——这不像是安置罪人,倒像是在养病。

朝臣们议论纷纷,有人上书谏言,说废太子不宜内迁,说魏王不宜靠近京师。李世民压下来了,只说了一句——“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”

没有人敢再多嘴。

杜曲庄的宅子收拾得很快。说是宅子,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,前后三进院,有花园有书房,比李泰在均州的住处好了不止十倍。学堂的地基也打好了,工部的人日夜赶工,三个月内必定建成。

李泰接到密旨的时候,正在均州的书房里抄书。他已经抄了整整四年了。抄经、抄史、抄子、抄集,抄到手指出茧,抄到眼睛昏花。他不编书了——没有书可编。朝廷不给钱,不给资源,他一个人编不了。他只能抄。抄那些他烂熟于心的东西,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
内侍把密旨递到他手上时,他的手在发抖。

他打开,看了一眼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杜曲庄。长安城外。教书。编书。

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陛下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内侍低声道:“陛下说,让魏王殿下好好养着,到了杜曲庄,该吃吃,该喝喝,把身体养好。学堂的事不急,慢慢来。”

李泰攥着那道密旨,指节泛白。

“陛下还说了,”内侍犹豫了一下,“学堂的名字,叫凝雪堂。”

“凝雪?”李泰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
内侍压低声音:“独孤凝雪。陛下的姨奶奶,独孤信第八女。学堂的事,是她向陛下提议的。”

李泰沉默了。

姨奶奶。独孤信第八女。这个名字他听人提过——从天而降的姑娘,砸在父皇的朝堂上,父皇亲口叫姨奶奶的。他以为是宫里的笑谈,没想到……

“她为什么要替我说话?”李泰问。

内侍摇头:“这……奴才不知道。”

李泰攥着密旨,站在窗前,看着均州灰蒙蒙的天。他已经四年没有回过长安了。四年,一千四百多个日夜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在均州老死,或者被遗忘,或者在某一天忽然收到一杯毒酒。

但现在,父皇说,回来吧。

不是回长安城,是回长安城外。不是官复原职,是去教书。但至少——回来。

他忽然蹲下身,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内侍吓了一跳,以为殿下出什么事了,凑近一看,才发现他在哭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那道密旨上。

“殿下……”内侍手足无措。

李泰摆了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。收拾东西,走。”

与此同时,黔州到襄州的路上,一辆青布马车正缓缓北上。

车里坐着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他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,身上没有半点皇家的气派。但他那双眼睛是亮的,像是山间的泉水,被石头挡了这么多年,依然没有干涸。

他叫李承乾。曾经的大唐太子,如今的庶人。

他靠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信是长安来的,不是父皇的亲笔,但字里行间全是父皇的意思——“襄州已备好住处,有大夫,有药材。不必急着赶路,慢慢走,路上注意身体。到了之后,可能会有些事让你做。不急,先养好身体再说。”

李承乾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
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调到了襄州。但“到了之后,可能会有些事让你做”——什么事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父皇没有忘了他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闭上眼,靠着车壁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
四年来,他第一次觉得,这世上的路,不是越走越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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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里,凝雪对此一无所知。

她只知道李世民这几日心情不错,喝汤的时候会多喝一碗,偶尔还会跟她开两句玩笑。她不知道的是,李世民在内心里做了一件事——他用她的名字,命名了一座学堂。

凝雪堂。

“外甥,”这一日凝雪端汤进来,忽然问,“学堂建得怎么样了?”

“地基打好了。”李世民接过汤碗,“工部的人说,三个月能建成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朕让赶工的。”李世民喝了一口汤,那股清冽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,“早点建成,早点开课。李泰已经到了杜曲庄了,闲着也是闲着,让他先准备教材。”

凝雪点了点头,忽然想到什么。

“李承乾呢?他到哪儿了?”

李世民放下汤碗。

“还在路上。从黔州到襄州,两千多里路,走了一个多月了。朕让人传了话,让他慢慢走,不急。”

凝雪想了想,又问:“等学堂建成了,你打算让李承乾过去吗?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
“先不急。等他在襄州安顿下来,身体养好了,再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想先看看,李泰一个人能不能撑起来。如果他撑不起来,再把承乾调过去帮忙。”

凝雪点了点头。

“外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见他们吗?”
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朕……”他说了一个字,就停住了。他想见吗?当然想。李泰,他的第四子,才华横溢,骄傲自负,被他贬到均州四年了。李承乾,他的长子,曾经的太子,被他废为庶人,流放黔州四年了。四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他想见他们,想得发疯。但他不敢。见了说什么?说“朕对不起你们”?说不出口。说“朕是为你们好”?更说不出口。

凝雪看着他挣扎的表情,轻声说:“等学堂建好了,你可以去看看。不是召见,就是去看看。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,看看学堂办得如何。不用说什么,看一眼就行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等学堂建好了,朕去看看。”

凝雪笑了,端起空了的汤碗。

“那你这几个月好好喝汤,把身体养好。到时候骑马去,不能让人扶着去,多丢人。”

李世民笑了一声。

“好,骑马去。”

凝雪端着碗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
“外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凝雪说,“我说让李泰回来,你就让他回来了。我说让李承乾挪地方,你就挪了。我说办学堂,你就办了。你信我,我都知道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柔和得像暮春的风。

“你说得对的事,朕就信。”他说,“你说得不对的,朕也会告诉你。”

凝雪笑了,那笑容明艳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装了进去。

“那你就等着吧,我以后还会说很多话,有的是对的,也有不对的。到时候你告诉我。”

她走了。

殿门关上,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。

窗外,暮春的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。远处,工地的打桩声隐约传来——那是凝雪堂的地基正在一点点夯实。

一座学堂,两个儿子,三个月的工期,十里外的长安城。

还有她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。他五十二岁,她十五岁。他也许还有几年活头,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
他不知道老天爷把她的命和他的命拴在一起,是为了什么。但他知道,在她出现之前,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“将来”这个词了。将来,太远了,够不着。可现在,他开始想了。

不是为自己想,是为她。

凝雪堂。
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
这个名字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