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七天过去了。
暗部的地下医疗室一如既往的冰冷。
奈绪站在器械台前,将最后一支手术钳摆放到位。
时间刚到,不多不少。
空气里泛起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。
卡卡西的身影出现在房间的阴影里,仿佛一直都在那里。
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比前两次都要好一些。
至少,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腥味,作战服也完好无损。

卡卡西先生,你很准时。
奈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卡卡西没有说话,只是径直走到医疗床边坐下。
这已经成了一种默契。
他坐下,意味着评估和治疗的开始。
奈绪戴着她那标志性的三层手套,开始进行常规检查。
听心率,测体温,检查瞳孔反应。
一切数据都比前两次平稳。

看来你用了那支镇静剂。
奈绪陈述道。
……任务需要。

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奈绪没有戳破,她只是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。
“对象开始配合基础评估,但言语沟通意愿依旧极低。”
“精神压力指标有小幅回落,但仍处于警戒线以上。”
检查完毕,奈绪准备为他更换手臂上的绷带。
就是上次那道被毒封术污染的伤口。
她小心地剪开纱布。
伤口正在愈合,但恢复得很慢。
在伤口旁边,有一道更早留下的旧伤疤,颜色很深。
因为新伤的拉扯,旧疤的边缘有些红肿发炎。

你的旧伤被新伤影响了,有轻微的感染迹象。
奈绪用镊子夹起棉球,准备消毒。
她的动作依旧精准而稳定。
卡卡西的目光,还是落在那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。
这个女人,像一个精密的机器。
他搞不懂她。
奈绪的手指按在旧伤疤的边缘,准备清理。
她用的力道很轻。
但就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不知道是新伤的边缘太过锐利,还是旧疤的组织已经硬化。
只听“嘶”的一声轻响。
奈绪最外层的手术手套,被一道不起眼的伤口边缘给划破了。
一道小小的裂口。
第二层透明的隔离手套,也应声而裂。
最里面那层薄如蝉翼的丝绸手套,没能挡住这次意外。
同样被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。
奈绪的指尖皮肤,就这么毫无防备地、直接地,触碰到了卡卡西手臂上那道深刻的旧伤疤。
一瞬间。
世界在奈绪的脑海里崩塌了。
轰隆——!
震耳欲聋的雷鸣在耳边炸响。
不是真的声音,是直接灌入灵魂的巨响。
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医疗室。
是昏暗的洞穴,是摇摇欲坠的巨石。
“小心!”
一个焦急的少年声音在呐喊。
视野剧烈晃动。
她“看”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眼睛,里面充满了惊恐和决然。
然后,是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土石崩塌的声音。
身体被巨石碾压的剧痛,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。
不是她的身体。
是这道伤疤主人的身体。
“我的右半身……已经没感觉了……”
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濒死的喘息。
绝望。
不甘。
还有对某个人的深深的、深深的担忧。
“卡卡西……你要……保护好琳……”
记忆的洪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奈绪猛地抽回了手。
她脸色煞白,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身后的器械台才没有倒下。
金属器械被她撞得发出一阵清脆的杂乱声响。
房间里,那股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。
卡卡西全身的肌肉,在她指尖触碰到伤疤的那一刻,就瞬间绷紧了。
像一头被踩到尾巴的野兽。
他看到奈绪的反应。
看到她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变化。
是惊恐。
是痛苦。
还有……共鸣。

……小心……石头……
奈绪无意识地,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重复着脑海里最后听到的那个词。
这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。
猛地插进了卡卡西尘封已久的心脏,然后狠狠一拧。
他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改变。
不再是冰冷和戒备。
而是狂暴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!
“唰!”
卡卡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医疗床上。
下一秒,他就出现在奈绪的面前。
一只手,像铁钳一样,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肩膀,将她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“砰!”
奈绪的后背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呃……
剧痛让她从那片记忆的漩涡中稍稍清醒了一些。
她抬起头,对上了卡卡西的眼睛。
那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,已经不再是深井。
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里面翻涌着震惊、暴怒,和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恐慌。
你……刚才看到了什么?

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抓住她肩膀的手在不断收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
我……
奈绪试图解释,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她的手套破了。
她的防御工事,被攻破了。
她读取到了。
她不该读取的。
回答我!

卡卡西猛地凑近,面具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。
那只眼睛里的杀气,化作了实质的刀,寸寸凌迟着她的神经。
你用了什么幻术?你是谁派来的!


我没有……用幻术……
奈绪艰难地开口,呼吸因为被压迫而变得急促。

那是……伤痕的记忆……
住口!

卡卡西发出一声低吼。
你这女人……到底是谁!

他无法理解。
刚才那个瞬间,他感觉到自己的过去,最痛苦、最黑暗、最不愿被任何人触碰的过去,被人赤裸裸地翻了出来。
那是带土的死。
那是神无毗桥之战留下的、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这个女人,怎么会知道?
她怎么可能知道!
恐惧,压倒了愤怒。
他怕了。
他怕自己最不堪的软弱,被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女人完全看透。
别碰我!

他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,猛地推开了奈绪。
奈绪顺着墙壁滑倒在地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身体因为读取记忆的后遗症和刚才的撞击而不住地颤抖。
虚弱感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卡卡西站在房间中央,死死地盯着她。
他看着她那只破损的手套,和暴露出来的、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指尖。
就是那根手指。
触碰到了他的过去。
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术……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别再碰我!

我不需要你这种……廉价的同情!

说完,他的身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消失。
而是一步步后退,退回到了门口的阴影里。
仿佛是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地方。
最后,他深深地看了奈绪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杀意,有恐惧,有憎恶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狼狈。
然后,他彻底消失了。
房间里,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奈绪急促的呼吸声,和器械台上那些被撞乱的工具发出的轻微回响。
奈绪撑着地面,缓缓坐直身体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破了的手套。
指尖的皮肤,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痛苦和绝望。
她缓缓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,将那只破损的丝绸手套,连同里面的另外两层,一起摘了下来。
露出了她那双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。
指尖,还在微微颤抖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心,眼神空洞。
原来……这就是旗木卡卡西背负的东西吗?
只是其中一道伤疤,就承载了如此沉重的死亡和绝望。
那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里,又埋藏了多少无声的尖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