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覆压归安皇城,太医馆外车马如龙,川流不息。
国相文敬先生,正站在高处,神色从容沉静,有条不紊调度全场人流车马。他素来沉稳持重,纵使今夜局势凶险,依旧方寸不乱,一声声指令清晰落下,指挥着侍卫民夫更替草木、清运枯株,稳住整场生机输送。
韩羽海亲自立在车流正中,晚风猎猎掀动衣袍,目光死死锁着太医馆紧闭的重门。
一车车满载鲜活灵株的马车滚滚而来,踏入太医馆百步结界之内。下一刻,满车青翠瞬间失色,绿叶焦黄、枝茎枯朽,方才勃勃的生机刹那凋零殆尽。
韩羽海皱了皱眉,神色依旧坚定。
一车青绿入,一车枯槁出。
循环往复,无休无止。
满城草木之灵尽数献祭于此,只为勉强吊着产房之内,慕容星夕临盆一线微弱生机。
庭院人人步履仓皇,唯有屋内断续隐忍的痛呼,隔着窗纸隐隐飘出,支撑着所有人紧绷的心弦。
韩羽海不敢松懈半分,每一声痛呼入耳,便知她仍在咬牙苦撑。
直到某一刻——
屋内所有声响,骤然一空。
死寂轰然落降。
风停,车缓,人心骤停。
方才还萦绕耳畔的喘息与痛呼,彻彻底底消失无踪。
“星夕!”
韩羽海浑身僵冷,血液仿佛一瞬冻结四肢百骸。所有沉稳、理智、藩王气度,在这一刻尽数崩碎。他再顾不上调度车流、顾不上君臣礼法,身形骤动,疯一般冲向太医馆大门!
侍卫慌忙阻拦:“大王!产房污秽,不可擅入!”
“滚开!”韩羽海嘶哑一声暴喝,裹挟着极致慌乱。
恰逢此时,馆门猛地被撞开,一名太医面色惨白、冷汗淋漓,踉跄跌扑而出,颤声急报:“大王!王后危殆!脉象骤散!”
韩羽海攥住他的衣襟,眼神赤红:“说清缘由!”
太医喘着粗气,字字泣血道出绝境:“临盆至最凶险关头,王后体内禁术所需灵力暴涨,寻常草木凡灵早已不足以支撑!禁术本能攫取修士精纯灵力保命,可王后心存仁善,宁死不愿伤及无辜,强忍剧痛,主动暂停了禁术的域外汲取!”
“可禁术深扎本源,一旦强行中止,即刻反噬寿元!如今草木生机将竭、襄姑娘灵力濒临枯竭,王后气息断绝,再无外力可依,已然撑持不住!”
一语落罢,天崩地裂。
韩羽海骤然松手,心底一片寒凉。她宁可自身寿元被禁术寸寸啃噬,濒临殒命,也绝不害世间一人。
“让开。”
他声音冷得骇人,抬手推开所有阻拦之人,冲破千年礼法禁忌,大步闯入产房之内。
浓重血气混着苦涩药气扑面而来。
床榻之上,慕容星夕浑身冷汗浸透,面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飘忽,往日清雅傲骨尽数褪去,只剩濒死的孱弱狼狈。襄灵儿守在侧旁,周身青光明明灭灭,灵力几近耗尽,却依旧咬牙结印,死死护住师姐最后生机。
慕容星夕听见动静,艰难掀开沉重眼帘,望见闯房失态、双目通红的韩羽海。
“百川……”
她素来爱洁体面,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半分狼狈落魄。此刻垂死虚弱之态尽数暴露,委屈与愧疚瞬间溃堤,泪水汹涌滚落。
“百川……别看我……我宁受反噬身死,也不害人……可我真的……撑不住了……”
韩羽海屈膝半跪床前。执掌山河、临危不乱的归安王,此刻眼底泛红,热泪无声滑落。他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,含泪浅笑。
“星夕,我懂你的本心。”
他凝着她泪眼,倾尽余生所有执念,一字千钧:“可山河万里,万民拥戴……没有你,我活着,又有何意义?”
慕容星夕浑身巨震,心口剧痛欲裂。
“百川,难道你想……”
她四肢被禁术反噬禁锢,沉重如铁,分毫动弹不得,唯有脖颈尚可微动。她拼命摇头,瞳孔震颤,泪水疯涌,一声声破碎嘶哑地哀求,徒劳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牺牲:
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百川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拦不住,挡不下,逃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为自己奔赴绝境。
韩羽海深深望她一眼,温柔却决绝:“你值得。”
他骤然起身,铮然一声,葛芒剑出鞘,寒光刺破昏暗内室。剑身中央,碧落之珠悬浮幽蓝,流转逆天渡生的微光。
“碧落听令——
引吾寿元,渡卿生机!
割我年命,换她安生!”
咒语落地的刹那,万丈幽蓝光华轰然笼罩整间产房!
无数莹白透亮的细碎灵珠,自韩羽海四肢百骸、本源骨髓之中生生抽离、升腾飞舞。
这不是天地灵气,不是草木生机,是他沉淀半生的光阴,是他往后大半的寿元本源。
点点灵珠汇成流光星河,义无反顾,尽数朝慕容星夕飞涌而去。
本源生生剥离的剧痛撕裂五脏六腑,韩羽海身形剧烈摇晃,脸色刹那惨白无一丝血色。喉间腥甜汹涌翻涌,再也压制不住,一缕猩红热血缓缓溢出唇角,顺着下颌滴落,在衣襟晕开暗沉血痕。
他不言痛、不退却,死死攥紧剑柄,指节泛白,咬牙硬撑,任凭岁月与命元寸寸离体。
乌黑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墨染霜,两鬓霜白飞速蔓延头顶,不过瞬息,半生黑发覆雪,触目惊心。
床榻之上,慕容星夕体内濒临崩毁的禁术饥渴至极,灵珠入体瞬间,她的经脉不受控制全然张开,近乎贪婪地吞噬每一颗渡来的寿元光点。
白光入体,稳住涣散脉象,修补崩碎本源,压制夺命反噬。
她神志清明至极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自己正在一口一口,吞掉韩羽海的余生。
慕容星夕双目赤红,泪如雨下,依旧不停摇头,哽咽碎念不止:“不要……停下……求求你停下……”
无力阻拦,无力抗拒,只能肝肠寸断地目睹这场以命换命的献祭。
窗外,原本极速枯萎的草木骤然放缓凋零,满城生灵的牺牲至此落幕。
“哇——!”
煎熬无尽的时光里,一声清亮嘹亮的婴啼骤然撕破沉沉死寂,穿透满屋悲涩,响彻漫漫长夜!
孩儿降生,分娩大劫终渡!
禁术狂暴的掠夺之力,骤然停歇。然而,禁术却并未根除,依旧蛰伏本源深处,旧患仍在。
只是,今夜死局,已经彻底化解。
就在碧落珠光黯淡、灵力断绝、韩羽海彻底脱力的刹那——
“师姐!”
襄灵儿眸光一凛,倾尽体内残存所有巫力!
淡青色巫光轰然接续而上,稳稳护住慕容星夕产后虚弱的本源,无缝兜底,稳住她一身生机。
“星夕……”
灵力彻底断流的一瞬,韩羽海眼前漆黑席卷而来。
唇角血痕未干,半头霜发零落。
他浑身气力散尽,身躯一软,直直向后重重栽倒,双目紧闭,人事不知,彻底昏迷在地。
“大王!!”
产房内惊呼骤起,众人瞬间两分。
一拨人即刻围拢襄灵儿,悉心照料慕容星夕与新生嫡子,稳固气息、调理伤势。
一拨人仓皇扑至韩羽海身侧,望着他唇角染血、青丝半霜、昏迷不醒的模样,人人心头震痛,默然酸涩。
床榻之上,慕容星夕安然脱险,却浑身颤抖,泪流不止。
她活下来了,孩子也平安降生。可她心知肚明,自己这条命,是满城草木枯槁换来,是师妹耗尽灵力换来,更是她的夫君,沥血折寿、倾尽半生余生,硬生生从黄泉之内,为她抢回来的。
此时,太医馆外,文敬先生依旧在指挥马车有秩序地穿梭着。
忽然,一名侍女悲喜交加奔出太医馆,高声报喜:“报!王后娘娘顺利诞下嫡子!母子平安!”
院外高台之上,文敬先生听闻清亮婴啼,又见侍女报平安,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,眼底浮出浅淡宽慰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
他依旧从容镇定,有条不紊继续吩咐:“传令下去,灵株输送暂缓,车马有序后撤,勿扰医馆清净。”
可紧随侍女身后,一名太医仓皇奔出,面色煞白,颤抖着将产房内情尽数道出。
文敬先生脸上最后一丝从容笑意,瞬间彻底僵死。
“大王……”他失声低唤。
多年沉稳自持、素来波澜不惊的风度尽数崩塌。他猛地甩开衣袖,再不顾及任何调度事务,脚步踉跄,不顾一切朝着太医馆深处狂奔而入。
夜色沉沉,霜血未尽。1
节奏拿捏得特别好,细节也很到位,很有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