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幻派的地下地宫之中,玉像立在昏暗的石室当中,写满禁术秘辛的竹简静静摊在石桌上,石室里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韩羽海慢慢把竹简卷好攥在手里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慕容星夕身上,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。
“星夕,这里不宜久留。”韩羽海语气沉稳,“南州国局势还不安稳,归安藩还有一大堆军政大事等着我们处理,我们该动身了。”
慕容星夕没有崩溃痛哭,只是眉宇间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。她抬眼瞧见站在一旁的襄灵儿,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暖意。她心中暗叹,好久没见到这位小师妹了,心里攒了一大堆家常话想同她慢慢聊。可竹简上的秘辛还待研究,归安藩又诸事缠身,眼下实在抽不出时间坐下来闲谈。
她放柔声音道:“小灵,我们好久不见,本该好好和你聊一聊。只是如今世事纷乱,我们实在不能在此久留。”
襄灵儿眼睛亮亮的,闻言轻轻抿了抿嘴唇,眉宇间浮起一丝失落。
慕容星夕继续说道:“不过,往后你有空一定要来归安藩做客。玄机部工坊有不少新奇的机械玩意儿,等蓝桔梗盛开的时候,整个王城都会变成一片花海。到那时候,没有战火侵扰,我们再好好坐下来,把这些年没说的话全都聊一遍。希望那时,普通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。”
襄灵儿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啦师姐!洞天这边还有一堆琐事要我打理,暂时没法跟你们一起走。等这边事情处理完,我肯定第一时间去归安看你。”
韩羽海和慕容星夕收拾好东西,顺着石阶一步步走出了巫幻地宫。
外面山风呼呼刮着,天上云层翻涌。这里距离南州王都隔着千山万水,完全看不到南方的火光硝烟。
走到山口的岔路口,便是分别之处,襄灵儿要返回洞天值守。
一阵山风吹过,三人站在岔道口,都没有立刻动身。
慕容星夕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师妹的胳膊,指尖多停留了片刻,舍不得就此转身:“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襄灵儿眼眶微微泛红,弯腰行了一礼,目光迟迟舍不得从师姐身上挪开:“师姐、韩藩王,一路凶险,你们千万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慕容星夕微微颔首,才转身跟上韩羽海的脚步。襄灵儿站在原地,望着两人走入山道的背影,许久之后,才转身往山里回去。
山道四周安安静静,只剩下韩羽海和慕容星夕两个人。
韩羽海刻意放慢脚步,时不时留意身旁人的状态。见她眉宇间满是疲惫,便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,示意她坐下歇息。
树林里风声沙沙作响,两人压低声音交谈,那些不便对外言说的心事,顺着林间风声慢慢倾吐出来,韩羽海的手掌一直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稍作歇息之后,两人开始御剑飞行,继续往归安方向赶路。
此时,南州王都的金銮大殿之上……
司空裹挟着一大帮文武官员,岭南侯站在皇帝宝座旁,身子微微发颤,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。阶下士兵兵刃出鞘,寒光闪闪。百官受武力胁迫,参差不齐地喊着“岭南侯万岁”,喊声乱糟糟的,满是惶恐慌乱。
司空往前踏出一步,袍角扫过地面的青砖。他面上装得恭恭敬敬,眼底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座御座之上:“侯爷,大势已然如此,请您登上皇位,安定南州天下。”
岭南侯看向那座御座,肩膀微微缩起,声音压得极低,装出畏怯的样子推脱:“这是南州王的御座,我万万不敢坐。”
司空眉头猛地一沉,正要厉声逼迫。
殿外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,慌张禀报:“司空!璃珊公主的大军已经打到城下了!”
这消息传入耳中,司空肩头猛地一颤。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,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止不住发抖,指节死死攥紧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连说话的声调都微微发飘:“随我转移!”
他一把抓住岭南侯的胳膊,挟持着对方快步离开大殿。身后百官慌慌张张跟在后面,漫天烟尘扑面而来。
城外高台上,南州王望着被轰碎的城墙,眼皮轻轻垂下,脸上掠过一丝心疼,转瞬便将情绪敛得干干净净,随即对着璃珊下达命令:“传令下去,打进王都,剿灭叛党。”
璃珊接下命令,抬手便要传讯,行事干脆利落,半分不拖泥带水,一旁吴胜却跨步上前,神色凝重。
“大王。”吴胜拱手开口道,“归安的火铳队和炮兵,只负责保护您本人安全。我们不进入城内参与巷战,既能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死伤,也不会落下干涉别国内政的话柄。攻城的事,交给南州自己的部队就好。”
璃珊立刻点头,干脆利落地下达军令:“水渊,带上你的部队,攻破城门,肃清城内叛贼!”
城门被攻破后,王都之内刀兵混战,火光与厮杀声席卷了大街小巷。
城内高处的望云楼上,司空和岭南侯隔着桌子对坐,楼下隐约传来交战的动静。司空一边不停调遣手下兵马,一边冷眼瞥着故作胆怯的岭南侯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:“就你这副样子,哪里配掌管南州国政?等城外的敌军溃败、大局底定之后,我就废掉你,亲自执掌南州。”
岭南侯低着头一言不发。此前私下约见校尉时,他就察觉有暗哨在暗中监视自己,却依旧顶着风险安排好了伏兵。
瞅准司空身边的贴身护卫全都被派下楼调度的机会,岭南侯猛地抬手,将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!
哐!
瓷片碎得到处都是,四周却安安静静,半点儿动静都没有。
司空仰起头拍手大笑,眉眼间的狡诈完全展露出来:“你还在指望你的伏兵?那天监视你的密探早就把你的计划全告诉了我,你的人,早就被我清理干净了。”
计划彻底败露,岭南侯不再佝偻着身子,脊背一点点挺得笔直。望云楼本就楼层很高,楼下又满是打仗的嘈杂声响,声音很难传下去,可他还是拼尽全力张大嘴巴呼喊,想让楼下的士兵听见真相:“各位将士听清楚!发动叛乱夺权的就是司空!我不过是他手里的傀儡!”
司空脸色大变,厉声喝止他。楼高加上厮杀的噪音,只有寥寥几个亲卫隐约听见了几句。
岭南侯从袖子里摸出藏好的短匕首,不顾一切扑向司空。司空慌忙躲闪,官袍的袖子被匕首划开一道大口子。
屏风后的阴影里,一名司空预先安插在此的死士猛地冲了出来。此人并非之前监视岭南侯的密探,是专门留下来提防岭南侯狗急跳墙的杀手。寒光一闪,短刀径直扎进了岭南侯的肋部。
就算身受重伤,岭南侯仍拼命往前扑了半步,匕首差一点就刺到司空的喉咙,才力气耗尽,重重扑倒在桌子上。鲜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,他眼睛死死盯住司空,断断续续挤出几句话:“乱臣贼子……不会有好下场。”话音落下,便彻底没了气息。
任务完成,杀手打破窗户准备逃走。司空眼皮一跳,目光霎时变得阴冷。楼下早就布置好亲卫等候。杀手刚跳出窗户,立刻就遭到箭雨围攻,一根短矛划开他的胳膊,鲜血不停往下淌。他拼死冲开包围,在街上找到了那名负责监视岭南侯的黑衣密探,两人一同往城外逃去。司空随即下令全城搜捕,将所有城门全部封死。
高楼之内,司空确认杀手已经逃走,飞快收敛脸上的狠厉,拔高声调,故意装出十分惊恐的模样喊道:“有刺客!快来保护我!”
城外郊外,烟尘再次翻涌。这是司空早前调到城外驻扎的私人军队,看见城中升起的信号火光,便从密林中冲了出来,偷袭联军后方。
吴胜冷静指挥调度,归安火铳兵迅速排好阵势迎敌。一排排火铳砰砰开火,铅弹如雨般泼洒过去;火炮也调转炮口轰击敌军。眨眼功夫,这支援军就彻底溃散。
南州王望着战场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脸色沉得厉害。
另一边,逃亡的两名刺客冲不破层层封锁,最终在郊外的废墟中被水渊的巡逻士兵团团围住。
二人对视一眼,心里都清楚,倘若司空获胜,自己绝无活路。为了保住性命,二人只能放下武器投降。
接着,士兵从两名行凶刺客身上搜出了司空发出的玄纹令牌,这正是司空下达暗杀命令的信物。
二人主动提出,愿意当众揭发司空策划这场阴谋的全部细节。
另一边,水渊攻破金銮大殿后,便将一批亲眼目击逼宫现场的大臣抓了起来,一同押往望云楼。
到了楼下,水渊把被俘的大臣与两名刺客交给亲兵看押,自己则先带人冲上高楼,查看宗室的情况。
桌案上,岭南侯的尸体伏在桌面,鲜血染红了摊开的书卷。
水渊单膝跪地,声音悲痛道:“末将救援来迟,连累宗室受害。”他当场下令:“收殓
遗体,等候大王吩咐!”
走下楼后,水渊一挥手,命人将所有证人全都带了上来。
司空见大势已去,指尖止不住地哆嗦。他飞快脱下华贵的紫色官袍,将其扔进一旁燃烧的帘子里,换上一身沾满尘土与血迹的普通文官衣物,又摘下代表身份的配饰,混进那群声称自己是被胁迫的官员当中,打算蒙混过关。
“把这个人拿下!”水渊一声大喝。
司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身子微微往后缩,口中仍在强行辩解:“我也是被叛贼胁迫的,我有什么罪!”
最先被押到金銮殿的大臣站出来,一条条指认:是司空主导逼宫,逼迫百官拥立傀儡。
黑衣密探紧跟着开口,把司空暗中监视宗室、策划逼宫、扶持傀儡的全部阴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胳膊带伤的行凶杀手举起那块玄纹令牌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这是司空的信物,是他叫我藏在屏风后面,只要岭南侯敢反抗就直接动手,害死岭南侯的主谋就是他。”
人证物证全都摆在眼前,一桩桩罪名根本赖不掉。司空的后背渗出一大片冷汗,呼吸瞬间变得急促。他清楚,一旦被生擒,等待自己的只会是严刑拷问,当众受辱。
他脚步一点点往后挪,慢慢退到了楼台的栏杆边上。他没有做任何慷慨激昂的喊话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只剩走投无路的慌乱。
“抓住他!”水渊当即下令。
不等士兵上前抓拿,司空猛地一躬身,直接翻过栏杆跃了下去,重重摔在楼下的青石板上,当场气绝身亡。
“可恶!”水渊一拍栏杆,恨自己没能活捉对方。
作乱的首恶已然伏诛。水渊命人收殓好了司空的尸体。那两名刺客虽说揭发了阴谋,可手上沾过人命,依旧被关进大牢,等待日后依法审判定罪。
消息传到城外,南州王得知岭南侯遇害的噩耗,身子猛地一晃,险些站立不稳,伸手扶住身旁的旗杆才勉强稳住身形。他闭了闭眼,片刻后慢慢站直身体,眼底满是惋惜与痛心,但神色很快重新恢复了冷静。
璃珊站在一旁,望着王都城头,神色格外沉重。
南州王沉默良久,沉声颁布命令:“厚葬岭南侯,恢复他的宗室爵位,好生安抚他的家人。司空罪大恶极,将他的尸体悬挂示众,以此警告朝中所有臣子。水渊,你带兵清剿各地叛乱贵族,要分清带头作恶与被迫附逆之人,安抚城中百姓,稳住南州大局。”
水渊单膝跪地领命,朗声应道:“末将遵命!”
接下来的几日,水渊带着军队四处平定叛乱,清剿作乱贵族,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,南州的王权也慢慢重新稳固下来。
联军大营中,吴胜整肃好部下兵马,前来告辞。
“大王,公主。”吴胜拱手行礼,语气坦荡磊落,“四国共抗魔教的盟约依旧算数,龙州、南岆、归安会照常互通情报。一旦魔教大军压境,归安藩必定按约定出兵支援。只是归安境内还有无数百姓等着安置,我不便在外久留,今日便带兵返程。”
南州王与璃珊再三向他道谢,摆下酒席为众人送行。
第二天一早,归安的火炮、火铳部队拔营出发,旌旗迎着风猎猎作响,朝着归安藩返程。南州这场宫变风波,到此便告一段落。
南州某地,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山峰。
韩羽海和慕容星夕赶了多日路程,到这里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稍作歇息。此处离王都还有一段距离,地势却足够高,向南眺望,只能望见远方城头飘着一缕淡淡的战后青烟,漫天战火已然熄灭。
韩羽海望着那一缕淡淡的青烟,肩膀稍稍放松了几分,低声叹道:“终于结束了……”
可他很快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慕容星夕,仔细打量起她的脸色。
山风吹过来,吹乱了慕容星夕耳边的几缕碎发。她顺着韩羽海的视线望向南方,静静看着那缕飘曳不定的青烟,没有说话。
山间大风扫过树林,沙沙声不绝,远处山道弯弯曲曲,一直延伸向归安方向,望不到尽头。
等身上力气恢复,二人站起身,拍掉衣服上的尘土,继续御剑飞行,返回归安藩。2
细节写得特别到位,看着很有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