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安王城。
晨曦微茫,薄雾笼罩城头。慕容星夕独立于城墙之上,静静眺望着东方日出的方向。昨夜医官私下已经如实向她禀明实情,魔毒彻底侵蚀脏腑,她余下的光阴已然不多,最多只剩三天,叮嘱她万事看开,好自为之。
寒风卷起她的衣摆,极目远眺,驿道尽头空空荡荡,始终望不到那支熟悉的归骑。她心底默默念着韩羽海的字,一声一声压在心底:百川,你何时才能回来啊……
此时,龙州南境重镇的王宫大殿之内,礼乐声缓缓落下。在先王双份遗诏的见证之下,平广郡主正式加冕,接过龙州摇摇欲坠的王权。历经王族尽数凋零的浩劫,少女一身王袍,肩头扛起整个国度的存亡。
大典礼毕,殿中宾客渐渐散去。韩羽海走到新晋龙州女王平广郡主身前,解下腰间那副伴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随身机械秘械。这副器械暗藏机簧,无需充盈大量灵力便可击发,是他辗转乱世赖以护身的私藏。他将器械双手递出,交到平广郡主手中,神色郑重,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兄长的恳切。
“郡主,你如今坐上这个王位,日子不会好过。荣轩手下那些亡命死士到处流窜,龙州又还有一堆不服新君的旧贵族在暗处窥伺,时时刻刻都有凶险。这件东西是我的护身旧物,你收好,真遇上险境,能保你一命。”韩羽海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外,继续说道,“南燕与凌山我会留下来,带着归安的驻军守在龙州。对外帮你挡荣轩的刺客,对内压下那些作乱的贵族,护你,也护龙州的百姓。你不必事事硬扛,有他们在,不必孤身硬撑。”
平广郡主捧着那副冰冷精巧的机械兵器,鼻尖微微发酸。一路走来,韩羽海与慕容星夕待她本就如同亲妹,危难之中数次舍身相护。如今自己身负一国重担,哥哥还要千里奔归去面对命在旦夕的爱人,这份牵挂,沉甸甸压在她心上。她稍一思索,转头示意内侍取来一只封存完好的玉匣。
玉匣开启,一株品相完好的万年人参静静卧在锦缎之上,乃是龙州代代相传的稀世珍宝。
“哥哥,这是龙州至宝万年人参。”平广郡主双手捧起玉匣,递到韩羽海面前,眼底满是恳切,“我知晓星夕姐姐身中魔毒旧伤,此物虽不敢说能彻底根除魔祸,却可滋养气血,稍稍固本培元。盼它能为姐姐减轻几分苦痛,也算我这个做妹妹的一点心意。”
韩羽海接过玉匣,指尖触到微凉的匣壁,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。随行的太医站在一旁,心中清楚,侵入慕容星夕经脉脏腑的魔毒早已盘根错节,万年人参最多只能滋养肉身,断无根除魔毒的可能,可看着少女一片赤诚,终究没有当众戳破这份渺茫的希望,只默默将玉匣妥善收好。
龙州的军政诸事都已安排妥当,韩羽海不愿多耽搁,便向平广郡主辞别。
平广郡主立在宫阶之下,望着翻身上马的韩羽海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,轻声道:“哥哥,一路保重,盼星夕姐姐能平安渡过此劫。”韩羽海勒住马缰,回头朝她微微颔首,眉宇间满是对归安城中爱人的牵挂,只简短回了一句:“你也多珍重。”说罢便挥鞭驱马,身后队伍马蹄隆隆,绝尘而去,朝着千里之外的归安藩王城疾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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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,归安王城。
王后大殿的密室之内,烛火摇曳,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。
慕容星夕拆开千里迢迢送来的书信,纸上是韩羽海的亲笔字迹,信中告知她,自己已经处理完龙州事务,即刻轻骑动身,日夜兼程赶回王城与她相聚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慕容星夕终于收到韩羽海的来信,嘴角漾开了笑意。
读完字句,胸中蛰伏已久的魔毒骤然汹涌发作,她捂住胸口,猛地咳出一口鲜血,猩红点点溅落在信纸边角。她抬手用衣袖拭去唇边血迹,指尖微微颤抖,心中清明无比:体内扎根脏腑的魔毒已经彻底爆发,照这般态势,自己怕是撑不到韩羽海踏入王城的那一日。
恍惚之间,往昔记忆浮上脑海,重现巫幻派师父宋梅香临终的那一幕。
“慕容,我向来视你为己出,如今师父时日无多,只好把这些巫派的书籍留给你,希望你好好研究,继承师门绝学。”
年少的自己含泪哽咽,不解地追问:“师父,为何不用那禁术延续生命?师兄师姐们都希望你活下来,继续带领我们镇压陆岚。”
师父的声音平静而倦怠,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:“禁术最多只能延续两年寿命,且期间身体会出现难以承受的痛苦,这是逆天而行的禁术。师父老了,不想徒劳。”
旧梦如烟消散,重新落回阴冷的密室。慕容星夕缓缓闭上双眼,心底做下艰难的抉择。师父可以坦然赴死,可她做不到。若是连韩羽海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,往后黄泉之下,她定会悔恨一辈子。
她不再犹豫,依照巫幻派古籍记载的秘法典门,双手捏起繁复诡谲的巫印。密室之内骤然炸开一团幽冷的湛蓝色光芒,那光芒不带半分暖意,似来自九幽寒渊,冷森森映亮石壁上斑驳的巫纹。狂暴阴戾的秘术力量轰然冲破石室厚墙,如同无形的黑色潮水向外汹涌弥散。王后殿内外,庭院花坛、廊下盆栽,满园尚且盛放的花草遭无形之手攫住,生机被粗暴蛮横地掠夺抽离。繁花瞬息褪尽颜色,叶片焦枯蜷缩,花瓣片片灰败坠落,一地鲜活转瞬化作遍地枯槁残躯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凋零腐朽的淡淡腥冷气息,仿佛整片庭院都被死神拂过。
慕容星夕借由掠夺而来的万千生灵精气,才勉强将脏腑之内疯狂肆虐的魔毒死死压制下去。这是用外物生机换来的苟延,强行吊住她正在流逝的精气神与性命,制造出那层短暂虚幻的回光返照。外人望过去,只觉她沉疴尽去、容光焕发,可肉身内里,她自身的生命本源正如同残烛一般,一寸寸飞速燃尽、不断耗竭,每一分看似鲜活的气色,都在预支她仅剩不多的光阴。
片刻之后,国相文敬先生奉朝堂诸事前来王后宫殿,打算征询慕容星夕的意愿,斟酌是否亲赴城门迎接归来的韩羽海。他刚踏入宫苑,脚步骤然顿住。
方才尚且生机盎然的满园花木,此刻尽数枯黄萎落,一地残败。一股生灵生机被抽离之后独有的死寂气息,淡淡弥漫在整座庭院。
文敬先生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。抬眼望去,慕容星夕已经迎面走来,王后面色莹润,神态安然从容,全然看不出半分缠绵病榻的憔悴,仿佛此前的沉疴已然尽数褪去。
“国相何故驻足?”慕容星夕语气平和,不见异样。
文敬先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,碍于君臣礼法,不敢直逼巫法异象,只能委婉试探:“参见王后。殿中花木尽数枯萎,不知是水土出了差错,还是遭了邪祟侵扰?”
慕容星夕淡淡搪塞过去,神色不见波澜:“许是近日地气异变,不必放在心上。我已知晓,我会亲自去往城门等候大王归来。”
见她不愿多谈,文敬先生身为臣子,不便继续深究宫苑之中的诡异异象,只能将满腹疑虑死死压在心底。
“如此,臣先行告退。”文敬先生躬身行礼退下,转身返回大殿主持朝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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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安藩王城大殿,国相文敬先生召集朝中大臣议事,各方源源不断送来的情报被一一摆上案几。
“南岆前线传来战报。”一名武将出列,高声禀报,“杜辰率领魔宫讨伐军,同荣轩的割据叛军在南岆国土上厮杀不休,战火绵延百里。靳泽大人统领四国同盟联军固守南岆南部疆土,谨遵藩王号令,按兵不动,隔岸观望两方内斗。”
文敬先生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神色凝重,还未开口,又有一名斥候快步踏入殿中,呈上密封的密报。
“另有急报!荣轩在与杜辰交战的同时,派出大批魔傀死士渗透南方各处,大肆推行暗杀之策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那斥候继续禀报:“叛贼荣轩妄图刺杀南方各国关键人物,借此瓦解联盟的统治根基,待各方势力群龙无首,他便可坐收渔利,伺机攻取南方诸国领土。”
文敬先生眉头紧锁,当即沉声吩咐:“传我命令,即刻加强王城内外各处防务,城门、宫苑、官邸全部增派岗哨。重点布防守护王后以及朝中诸位重臣,万万不可叫魔傀刺客潜入城中,酿成大祸。”
众大臣齐齐领命,纷纷应下。
所有人的警惕全部对外,死死提防着来自外部的刺杀威胁。唯有文敬一人,心底还盘旋着王后庭院草木尽数枯死的诡异景象,那一份难以言说的不安,沉沉压在他的心底。
朝堂议事结束,王城的防卫一步步加固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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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飞驰,朔风裹挟晚秋的清寒,一路扑打在韩羽海的甲胄衣袍之上,在衣襟边缘凝出一层薄薄的霜尘。
漫漫长路终于走到尽头,巍峨厚重的归安王城城墙自地平线上缓缓舒展,青灰城垛浸在薄暮熔金般的落日余晖里,城头玄鸟大旗被晚风拂动,猎猎翻卷,晚霞漫过檐角,将整座城池晕染出一层温柔的橘红。
城门下往来行旅、戍守兵卒纷纷自发退让,目光尽数落在这支满身风尘的亲卫队伍身上,喧嚣人声、车马轱辘声都仿佛淡去几分。
城门之下,一道纤秀身影静静立在夕光之中。
慕容星夕身着一身素雅月白宫装,乌发松松挽成云髻,仅斜簪一支温润素玉簪。晚风拂过,衣袂如水波般轻轻漾开,鬓边几缕柔发随晚风悠悠飘荡。外人眼中,她眉目温婉安宁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,不见半分魔毒侵蚀的憔悴,容光静好,一如那些不曾被战火惊扰的旧日时光。
唯有细看方能察觉,广袖遮掩下,她的十指悄然攥拢,指节泛出一抹极淡的青白。秘术勉强维系的生机如同风中之烛,每多呼吸一瞬,都在耗竭她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,这份从容安然,是她拼尽全部心神死死托住的假面。
望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,韩羽海连日奔袭积攒的满身疲惫刹那间烟消云散。不等战马完全驻稳,他利落翻身跃下马背,靴底踏过落满夕照碎金的青石板,大步疾奔上前。
“星夕!”
一路风霜磨得他嗓音微微沙哑,眼眶泛着潮热,他伸出双臂,用力将朝思暮想的爱人紧紧拥入怀中。怀抱箍得极紧,好似稍一松手,眼前人便会化作虚影消散。胸膛紧紧相贴,女子的体温真实可触,发间萦绕着熟悉清淡的蓝桔梗熏香,混着晚秋晚风的凉意。
慕容星夕肩头微微一颤,缓缓抬臂,轻轻环住韩羽海覆着薄尘的脊背,将脸颊埋进他沾染风尘的肩头。她将万般剧痛尽数咽在心底,声音轻软,裹挟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:“百川,夫君……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,我回来了。”韩羽海反复低声呢喃,一颗漂泊千里的心终于安稳落地,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宽慰与欢喜。
韩羽海的手掌轻轻抚过慕容星夕的脊背,心底还记挂着平广郡主馈赠的那匣万年人参,已经暗自盘算,回宫便传太医煎制药剂,盼灵药能够慢慢将她的身体调养复原。
四周戍卒、随行亲卫远远望着相拥的二人,不少人眼底漾开几分动容。
落日霞光脉脉铺洒在城门之下,将二人相拥的剪影拉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