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魔地,烽烟未熄。
一座刚被攻克的边境废城之下,断壁焦土,尸骨累累。
残垣之间尸横遍野,魔兵尸身、无辜百姓遗骸混杂一地,满目疮痍,触目惊心。
杜辰独立残破城头,长风猎猎吹动衣甲,望着城下惨烈景象,眉心死死紧蹙,眼底盛满痛惜与愤懑。
谋士李深静立身侧,躬身轻声禀报:“主公,城池已尽数拿下,全境肃清,静待主公下令。”
杜辰胸中怒火翻涌,声音沉而冷,裹挟着无尽无奈:“皆为荣轩一己私欲所致!此人叛离魔宫,私蓄势力,挑起同族内乱,致使我魔军自相残杀,无数将士枉死、百姓流离遭殃。”
他抬眼望向南方天际,目光坚定凛冽:“我必整兵南下,踏平南岆北部叛区,生擒荣轩,押回魔宫,交由魔尊发落!”
言罢,杜辰闭目凝神,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驻守龙州北境的嫡系大军模样。
那是一支真正的王师气象。
全军甲胄齐整,列阵如墙,进退有序,肃然凛然。将士身负魔功却恪守军纪,秋毫无犯,不扰百姓、不肆屠戮,一身沉凝魔气皆是军旅肃杀,端正坦荡,绝不阴邪诡谲。
这,才是他心中魔军该有的模样。
一念及荣轩麾下势力,他眼底掠过深深嫌恶。那等阴邪爪牙,不配称魔军将士,只配是祸乱天下的鬼魅毒瘤。
李深适时轻笑一声,从容开口:“荣轩如今已遁入南岆北部,依仗旧部与地方拥趸妄图割据自立。南方诸侯必会趁我魔宫内乱,大举北上反攻。”
杜辰垂眸,沉声询问:“龙州王大军已然北伐,北境防线,能否制衡?”
“主公大可放心。” 李深笑意阴冷,胸有成竹,“我早已在龙州北境布下天罗地网,层层埋伏、步步困局。龙州王贸然孤军深入,远离南境根基,此番北伐,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杜辰沉默片刻,微微颔首。
他可以征伐敌军,却不愿牵连无辜。随即沉声叮嘱:“破城之后,严束部曲,只剿敌军,不害平民,严禁屠戮劫掠、滥杀无辜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 李深躬身领命。
北境的致命圈套已然布下,远在龙州腹地,归安藩的大军尚不知北伐王师已然踏入险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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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林长风卷动枯黄灌木,龙州腹地山道崎岖绵延。
归安藩五千大军稳步行军,深入龙州国土。炮车车轮碾过碎石沟壑,覆着麻布的新式火炮沉稳压阵,火铳兵列成规整行伍,甲叶相撞,脆响连绵,一路军容肃整、进退有度。
韩羽海策马行于中军,身姿挺拔。身侧平广郡主一身利落劲装,指尖按着地形图,时时比对沿途山川地貌。
按原定行程,大军此番深入,本欲直达前方重镇,当面觐见龙州王,极力劝阻其暂缓北伐、静观魔宫内乱局势。
可就在大军行至两山夹峙的险道时,两侧密林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弓弦震颤之声!
无数黑影自林间压落而出,刀矛林立,寒芒映日,漫天箭矢齐齐锁定归安全军,山林杀机瞬间锁死整片阵位。
变故突生!
周莽面色骤厉,二话不说亲率贴身护卫队疾冲上前,层层铁盾合围,死死护在韩羽海马前,所有护卫兵刃出鞘,气息紧绷,随时准备死战。
韩羽海眸光冷冽,手腕振起,腰间长剑豁然出鞘半寸,森寒剑光划破山间风雾,周身战意勃发,已然做好全力开战的准备。
两军一触即发,厮杀只在毫厘之间。
可就在这一刻,韩羽海目光陡然一顿,死死盯住林间竖起的旗幡。
旗面制式古朴,纹路规整,是正统诸侯国形制,绝无魔教叛军的诡异图腾。
身侧的平广郡主瞬间看清旗帜,瞳孔微缩,脱口急呼:“是龙州国的旗帜!是自己人!”
一声落下,紧绷到极致的战场杀机骤然凝滞。
林间伏兵此刻也看清了归安藩高高飘扬的双首玄鸟王旗,众人脸色剧变,纷纷收弓撤矢、垂落兵刃。为首一名龙州裨将策马出林,快步上前见礼,神色凝重肃穆。
“韩藩王。”
裨将拱手行礼,道出一句令人心头沉坠的实情:“我主龙州王,已于十日之前亲率举国主力,挥师北伐。如今王师远在北境,早已不在南境重镇。”
韩羽海心头一沉,最坏的预判终究成真。
“此前我归安递来的劝谏书信,何在?”
“信件已顺利入境,只是王师已然开拔,来不及亲阅。书信最终交由留守南境的大王子收存,如今大王子镇守南部重镇,全权代理龙州南国政务、防务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无力的时差。
劝诫的笔墨、周密的思虑、千里奔赴的行军,终究慢了十日征途。警示送到了国土,却没能送到最该看见的人眼前。
韩羽海指尖攥紧马缰,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侥幸。
至少,后方重镇尚在掌控,大王子手握留守权柄,或许尚有机会阻拦事态恶化。
身旁平广郡主听得心神骤紧,秀眉死死蹙起,语声里裹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担忧:“大王,我祖父年事已高,孤军深入凶险北境魔地,前路祸福难料。我心中实在不安,我们能不能再快一些,早日赶去护住祖父!”
她心系至亲,归心似箭,只恨车马太慢、路途遥遥。
副将南燕见状,上前沉声稳谏:“大王,大军连日千里行军,炮马疲乏、士卒劳顿,已是强撑前行。若是继续强行疾进,必致军心散乱、军械难整,反倒贻误战机,需暂且整顿歇息方可。”
凌山亦缓步上前,神色沉稳,从容附议:“欲速则不达。我军长途跋涉而来,当先入重镇休整阵列、补整粮草、修缮军备,再谋划北上驰援。磨刀不误砍柴工,方为稳妥上策。”
二人所言皆是行军至理,并无半分怯战懈怠。
韩羽海转头看向心绪焦灼的平广郡主,语气温和却笃定,耐心安抚:“郡主稍安勿躁。此刻我等贸然北上,无龙州本土政令调度,师出无名、诸事受制,反倒寸步难行、无从发力。唯有先赶赴重镇,取得大王子的留守号令,手握龙州腹地的调度之权,借本地粮草、情报、城防之力,我们才能最快速度整军北上,顺利救出龙州王,护你祖父周全。”
平广郡主闻言沉默片刻,心头万般焦灼翻涌,却也深知此言句句在理。乱世行军,心急无用,唯有稳扎稳打,方能破局救人。
她压下心中慌乱,敛去眼底忧色,郑重拱手,语气坚定:“大王言之有理,是我心绪浮躁了。事不宜迟,我们立刻出发!”
韩羽海望着她强行镇定、懂事隐忍的模样,心底既有几分心疼,亦满是欣慰。乱世浮沉,金枝玉叶却能沉心克己、明辨大局,实属难得。
韩羽海目光一凛,断然落下军令。1
这埋伏来得猝不及防啊
“全军提速,直奔南境重镇!”
军令落下,号角响彻山谷。炮车、步骑迅速重整阵列,踏着山间长风,朝着龙州南部最后的腹地重镇疾驰而去。平广郡主望着故土连绵群山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不安。
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于镇守后方的大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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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龙州南境重镇。
日阳和煦,铺洒青石长街,城中市井安稳,看似一派太平景象。
龙州大王子处理完半日军务,眉宇间带着连日处置后方政务的疲惫,额角还带着薄薄一层细汗。他与身旁随行的治事长史并肩踏出府邸正门,一边走,一边低声商议城防调度。
长史眉头紧锁,捧着一卷城防名册,神色满是忧虑:“殿下,北境音讯隔绝多日,北伐王师那边至今没有传回一封快报。城内部分兵丁被抽调北上,如今南境留守兵力已经捉襟见肘。”
大王子负手缓步前行,目光落在名册之上,眉头沉沉拧起,全部心神都压在文书军务上面,视线几乎没有扫向街边往来行人。
“我何尝不知。父王执意北伐,王师远在北境,我唯有守好南方重镇作为退路。传令下去,继续清点城内壮丁,补守城防营缺口。”
长史捧着名册,正要继续回话。
街道人流之中,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混在市井百姓之间慢慢游荡。
外表看去,他们和寻常流离百姓别无二致,衣衫破旧,身形佝偻,垂着头缓步挪行。可若是仔细细看,便会发现他们头颅始终微微偏向府邸大门的方向,浑浊的眼底没有流民该有的惶恐求生之色,只剩一片死寂。
一丝极淡、几乎肉眼难辨的漆黑邪气,正悄无声息从他们破旧衣缝之内丝丝渗出来。邪气掠过脚下青石地砖,无声腐蚀,在石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暗黑色斑。
这是荣轩麾下魔傀死士独有的阴冷邪能,阴诡嗜杀,不择手段。
府门前的大王子与长史一心扑在军务交谈之上,对此毫无察觉。
下一瞬间,几名 “流民” 骤然暴起发难!
浓稠漆黑的邪气一瞬间尽数炸开,缠绕周身。寒光乍闪,数柄短刃直扑大王子面门!
护卫大惊,拼死格挡拦杀。大王子惊出一身冷汗,不敢恋战,踉跄狼狈转身,仓促奔逃回府邸之内。
一众刺客紧随而至,轰然扑击府门。
沉重的实木府门遭受疯狂撞击,砰砰巨响震彻庭院,门框震颤,木屑纷飞。两道漆黑黑影身法诡谲,足尖轻点高墙,翻身越脊,径直跃入府中内院!
院内瞬间炸开惊叫哭嚎、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。
府门摇摇欲坠,侍卫死伤惨重,慌乱退守内院。
龙州大王子背靠殿柱,面色惨白,冷汗遍体,看着步步逼近的漆黑邪气杀手,性命已然岌岌可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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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,归安王城。
慕容星夕连日被魔毒内伤纠缠的沉滞与剧痛,竟在这一日清晨悄然散去。
她缓缓睁眼,发觉自己四肢百骸的阴冷沉重尽数褪去,头脑清明,神思舒展。起身对镜,面色虽依旧带着淡淡苍白,却无往日憔悴枯败之态,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,宛若大病初愈。
她换上朝服,缓步步入理政殿。
文敬先生早已等候在内,抬眼望见她步履安稳、气色舒展,顿时面露喜色,上前拱手道:“王后今日神采焕然,真是归安万民之福。”
慕容星夕浅浅一笑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隐秘。
“幸好先前病痛我未曾告知大王。前线战事凶险,国事繁重,何必让他千里之外徒添牵挂,乱了军心。”
文敬先生脸上笑意渐敛,神色愈发郑重,恳切劝道:“王后,旧伤根深,此番好转只是暂时安泰,绝非彻底痊愈。往后大部政务,尽可交由内阁与老朽处置,您务必静心休养,保重身骨。”
慕容星夕思虑片刻,微微颔首,应下他的劝谏。
她将理政殿堆积的寻常卷宗尽数托付文敬先生与内阁处置,唯独定下铁律:边关八百里加急密报、军政大事,无论昼夜,必须第一时间送至她手中,不得擅断。至于需要王后印玺定议的公文,暂且一律搁置。
卸下重压,难得一身轻快。慕容星夕走出肃穆大殿,打算随处走走,散心调息。
她一路行至玄机部工坊。
工坊之内热浪滚滚,熔炉火光跳跃,锤铁铿锵之声不绝于耳,火星四下飞溅。工匠与女工各司其职,往来穿梭,一派热火朝天。
一众高阶女工看见慕容星夕缓步走入工坊,先是微微一怔,看清王后面色气色较之往日好了许多,脸上当即浮起由衷的喜色。她们连忙放下手中的锉刀与量具,拍去衣袖上沾染的铁屑,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。
为首一名年长女工抬眼,眉眼间满是牵挂,轻声开口:“王后殿下,听闻前些日子您身体欠安,今日见您精神这般好,我们大伙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。”
旁边另一名女工也跟着低声附和:“殿下可要多多保重,这工坊烟火重,若是累着了,可万万不好。”
慕容星夕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真切的面庞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微微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免礼。她眼底虽带着温和,可眉宇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,只是被这短暂的康健掩盖住了。
“劳各位挂心,我今日身子确实轻快不少,便过来看一看工坊的近况。” 她声音柔和,目光落向一旁堆叠的器械毛坯,“大家不必拘礼,继续做事便好。”
安抚完众人,她转身踏入机械主工坊,逐坊巡查,俯身查验火铳零件、机械构件的锻造工艺,仔细核对每一处细节,杜绝粗制滥造。
工坊遍地皆是往昔痕迹,处处留存她与韩羽海并肩研造器械的点滴光景。
心神恍惚之间,她下意识轻唤一声:“百川……”
锻打轰鸣,人声嘈杂,空荡荡的工坊,无人应答。
话音落尽,她才骤然回神,望着空旷前路,无奈失笑,只觉自己荒唐可笑。关山相隔,征人远在龙州战地,怎会骤然归乡。
一丝极淡的虚乏悄然漫上四肢,她不动声色,轻轻扶住身旁木柱借力稳住身形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心底清楚,这份康健终究是借来的假象,深埋体内的魔毒与旧伤,从未真正消散。
稍作调息,她压下倦意,继续从容巡查工坊各处。行至一处转角机库,目光忽被角落里半掩的图纸吸引——那是韩羽海离城前夜匆匆留下的火炮改良草图,墨迹未干便被战火催走,此后再无暇续笔。她俯身拾起,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勾画与批注,仿佛还能触到他执笔时的温度。
“王后……”身后传来迟疑的轻唤。年长女工捧着一卷新制的铳管缓步走近,欲言又止,“这图纸……我们一直没敢动。大王走时说,等您点头,才能试造。”
慕容星夕垂眸片刻,将图纸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。“暂且封存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待大王归来,亲启。”
她转身走向工坊出口,阳光斜照,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。远处理政殿檐角铜铃轻响,似在提醒:安宁不过须臾,风雨仍在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