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之上,靳泽火攻破敌的捷报顺着驿道一路传回,快马踏起一路烟尘,昼夜疾驰,终于送进了归安藩的王城。
消息传开,城里立刻热闹了起来:大街小巷的百姓互相奔走相告,四处都是欢呼之声。江面上那一场大火,硬生生挡住了涂将军南下的脚步,给四面受敌的联军,争来了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。
藩王府的书斋里,文敬先生拿着刚送到的战报仔细翻读,读到火筏奇袭那一段时,他轻轻叩了叩桌案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一仗,和汉末赤壁之战的战法很像。”文敬先生脸上露出几分欣慰,“一把大火挫了敌军的锐气,靳泽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。”
话刚说完,文敬先生又说出了自己的顾虑:“可只靠一场胜仗,根本打不退魔教,我们不能被眼前的欢喜冲昏头脑。”他真心为靳泽的胜利高兴,心底却始终清楚,天下至今还陷在战火流离之中。
王城处处都是欢庆的气息,另一边,韩羽海和慕容星夕刚刚护送平广郡主从龙州出使归来。两人身上一路奔波沾下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掸干净,满城的欢呼声就已经钻进了耳中。
看着同一份捷报,三个人心里却各有各的想法。
韩羽海拿起玄机部递上来的军备名册,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,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:“这喘息的机会来之不易,我们一定要牢牢抓住。传令给工坊,让所有人轮班赶工,加紧打造甲胄兵器:一部分支援靳泽的大军,另一部分拿来互通交易,让南岆、南州拿矿石和粮草来交换。只要南线能扛住涂将军,归安才能安稳。”
慕容星夕轻轻皱起眉头,并没有一味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:“先前四国结盟时,我去往南岆布置的那些水系防御法阵,大半都毁在了战火里,还有不少是被荣轩的手下故意破坏的。如今就只剩一道大江作为屏障,靳泽那边依旧处处都是危险,一场胜仗,消不了底下潜藏的祸乱。”
站在一旁的平广郡主听得心头震动。她早前便听说,素来怯懦畏事的南岆王,在国都濒临陷落的绝境之中,竟亲自登上城头擂鼓助威,以君王之身坚守故土,激励全军死战到底。少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,澄澈的眼眸里燃起明亮的星火,心底满是感慨与笃定:“连南岆王叔都能褪去怯懦,挺身而出守护家国子民,我又怎能一直做躲在众人身后、受人庇护的小郡主?往后我定要潜心学好归安的机械技艺,练就一身本事,早日回龙州,守护我的故土与百姓!”
几件大事商量妥当后,韩羽海便招呼慕容星夕,一同前往藩王议事厅。此时南燕和凌山已经在厅中等候,四人围着长桌坐下,准备好好商议两人的婚事。
“大王,如今魔军就在边境虎视眈眈,边关始终不得安宁。”身为禁军统领的南燕第一个说出了心里的顾虑,“大战还没结束,这时候大办婚礼,恐怕会让在前方拼杀的将士心中不服。依我看,这婚事最好往后推一推。”
韩羽海闻言没有立刻反驳,神色缓和了几分,先颔首认可了南燕的考量:“南统领,你顾虑得确实周全,身处乱世军营,本就该以军务为先,安抚军心确实至关重要。”他稍作停顿,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,目光澄澈通透:“但也恰恰因为世道纷乱、战火未歇,这场婚宴才更有别样的意义。我们借着婚礼犒劳百官、酬赏有功之人,安抚日夜辛劳的工匠与戍边将士,并不是贪图一时享乐,而是要在漫天烽火的绝境里,为所有人守住一抹人间暖意,留存一份前行的盼头。”
凌山往前站了半步,先温和地看向南燕,柔声开口安抚道:“燕儿,我懂你的顾虑,你心系军心、以战事为先,这份考量确实十分周全。只是我修道多年,深知乱世里的杀伐皆是虚妄,唯有留存人间温情才最可贵。如今虽然烽火未歇,我们能得这段良缘相守,恰好能给所有人添一份念想与暖意,值得好好庆贺。”
慕容星夕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,眼里写满期待:“我也盼着这场婚礼,只求能多给我几天时间——我想亲手缝制自己的婚服,还要给南姐姐你准备一套婚嫁饰物。”
南燕看着眼前一路相伴走来的三人,心里的顾虑渐渐散了,唇边漾开笑意,重重点头道:“既然大王和大家都有这份心意,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我稍后就去寻文敬先生,和他仔细敲定婚礼现场的各项筹备事宜!”
文敬先生听闻议事厅的决议后,对此十分赞同。
他是众人之中最通晓礼制、饱读诗书的人,素来看重乱世里的人情仪轨,坚信礼不可废、情不可轻。他主动让人传话,婚典礼制流程、祝文撰写、席位安排、礼乐筹备一应大小事务,全由他全权统筹,绝不会草率敷衍。
在他看来,这两桩良缘本就是乱世烽烟里难得的幸事,既是对两对有情人患难相守的成全,也是归安藩规整礼制、凝聚人心的重要契机,必须郑重筹办,才不负众人一路行来的颠沛与坚守。
接下来数日,文敬先生一边统筹南线军械粮草的调拨,一边抽时间牵头操办婚典的大小诸事。几天时间一晃而过,归安藩王宫大殿内的两场婚礼如期举办。
高大的殿宇梁柱被擦拭得油亮光滑,廊檐下悬挂着成排的大红宫灯,烛火轻轻跳动,把整座大殿都浸在一片融融暖红之中。地面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可鉴人,倒映出宫灯摇曳的光晕。殿内的席位层层铺开,文武百官、龙州与南岆派来的使臣、归安藩有功的工匠代表、禁军将领依次落座,满殿衣袂错落,众人都压低了说话声,人人脸上都带着郑重的神色。殿角立着等候的乐工,丝竹乐器静静待命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兰草熏香,还混着红烛燃烧特有的蜡味。
殿侧的侍卫行列当中,周莽一身侍卫劲装,腰背挺得笔直,静静值守在自己的岗位上。
悠扬的乐声缓缓在殿内扬起。
韩羽海乘着玄机部改良的减震两轮代步车,从大殿侧廊缓缓行出。车身被打磨得光滑平整,轮轴转动时几乎听不到半点杂音,车架上还缠绕着几束鲜红绸带,作为婚典的装饰。这件独属于归安藩的机械造物刚一现身,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。
百官纷纷坐直了身子,有人微微前倾身体仔细打量,紧接着,层层叠叠的掌声缓缓漫开,敲碎了殿内原本的肃穆寂静。
迎着满堂宾客的目光,韩羽海心底翻涌着激动,不自觉地轻轻抿住嘴角,压下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,端坐在代步车上。他身着一身暗红锦袍,目光扫过台下,抬手向两侧的宾客微微致意。
殿上的乐声陡然一转,化作柔婉悠扬的旋律。
慕容星夕从高台侧阶缓步走出,一身大红织金婚服曳在身后,衣摆绣满细碎的桔梗纹样。行走时,腰间与鬓边的玉珠佩饰轻轻碰撞,溢出一串清脆细碎的叮当声响。
乌黑的头发梳成繁复高耸的妇人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鬓角,衬得一张脸庞莹白如玉。
她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,因为紧张微微抿着唇,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一步步拾级走上了高台。
抬眼时,她恰好和韩羽海的视线撞在了一处。二人四目相对,心头同时一暖,险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,又连忙各自敛住神色,把那一点笑意悄悄压回了心底。
侍立在两侧的侍女抬手,引燃了工坊特制的礼炮。
“嘭——嘭——”两声轻响,无数金红交织的细碎光屑从炮口喷涌而出,满天扬扬洒洒,如同流萤一般缓缓飘落。
慕容星夕抬起手腕,那枚内侧刻着“星夕”二字的钛钢指环,在灯火下泛出冷润的金属光泽。她缓缓调动体内的水系灵力,灵力顺着指尖流淌而出,借着指环折射漫天炮光。一层薄如蝉翼的朦胧水雾自她头顶升腾散开,静静悬浮在半空中。金红流光穿过缭绕水汽,四处流转游走,氤氲水雾将她整个人浅浅笼在光晕之内。
台下宾客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,不少人下意识微微张开嘴,前倾着身子,怔怔望着高台之上。有人低声抽了一口冷气,赞叹声此起彼伏,下一刻,潮水般的掌声轰然席卷整座大殿,震得头顶梁上悬挂的宫灯都轻轻晃动起来。
南岆国和龙州国的使者也纷纷鼓起掌来,连声道:“好特别的婚礼,真是不虚此行!”
漫天细碎光屑缓缓飘落,最终渐渐消散。
乐声转作沉厚平和。南燕与凌山十指相扣,并肩从另一侧台阶登上高台。
往日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禁军统领南燕,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领兵时的凛冽气场。她一身剪裁利落的朱红劲装,肩甲打磨得光亮,腰间悬着佩剑,长发简单束起,只簪了一支素朴的红玉簪。可她双颊烧得滚烫,心绪激荡难平,走到最后两级台阶时,心神恍惚之下脚下微微一虚,身子险些踉跄倾倒。
“燕儿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凌大哥,扶我一把。”
凌山手腕微微一使劲,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。南燕心头一松,飞快侧过头看向凌山,眼尾藏着一丝羞怯,又漾着真切的感激,等稳住脚步后,才和他并肩立定在高台中央。
台下的喝彩声再度炸起。
不少出身行伍的将领用力鼓掌,掌心都拍得通红:“南统领好样的!”
喧嚣稍稍回落,乐工停了手上的乐器,大殿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国相文敬先生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竹简,脚步沉稳地走到高台正中。跳动的烛火落在他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上,他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自己亲手书写的墨迹,神色肃穆,缓缓将简册展开。
他嗓音沉缓厚重,不疾不徐,一字一句诵读着亲手撰写的婚仪祝词:
“呜呼,世道板荡,烽火弥天。
有客自异乡而来,蹈危赴难;志士于乱世相逢,共历烽烟。
经山洞觅珠之遇,历幽谷伏奸之险;尝暗夜焦土之苦,涉关山迁徙之艰。
不以流离改其志,不以患难负初心。
今韩、慕容,南、凌二对佳偶,结此鸳盟。
愿尔等,执手莫忘生死共守,同心共惜人间寸暖。
于刀兵满地之时,守儿女情长;于家国倾覆之世,护一方生民。
不求永世无祸乱,但求岁岁两不相负。伏惟尚飨。”
诵读之时,文敬先生的嘴角藏着一抹压不住的浅浅笑意,想起众人一路九死一生的过往,眼角悄悄泛起一层薄薄水光。他稍顿片刻,眨了眨眼敛去翻涌的情绪,方才合上了竹简。
整座大殿鸦雀无声。宾客们端坐在席上,无人交头接耳,所有人都凝神静听。不少亲历过流亡苦战的文武官员听完祝词,早已神色动容,悄悄垂下眼帘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。
殿角的侍卫队列里,周莽静静立在原地。这个饱经饥荒、亲眼看着家人离世,辗转落草后幸而被韩羽海收留的粗莽汉子,听着竹简上字字句句道尽乱世流离与患难相守,再也按捺不住心绪。两行热泪毫无预兆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淌下,嘴角却高高扬着,满是由衷的笑意。他抬起布满厚茧的粗壮手掌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压着嗓子反复低声念叨: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……”
胸中万千感慨翻涌,除了这两句大白话,他竟再也挤不出半句像样的祝词。怕出声扰乱大典,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把满喉的哽咽咽回了肚子里。
祝词诵读完毕后,平广郡主手捧一大束盛放的蓝桔梗,花瓣还沾着露水的润泽。少女身着浅蓝礼裙,脚步轻缓,一步步登上高台。她神色郑重,双手将花束递向四位新人,目光一一扫过韩羽海、慕容星夕、南燕、凌山,清亮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:“我代龙州,恭祝四位新人,岁岁相守,平安不离。”
把花束交到新人手中的一瞬,她微微俯下身子,凑近四人耳边,压着嗓音,带着少女独有的轻快笑意,小声补了一句:“哥哥姐姐,祝福你们哦!”
韩羽海与慕容星夕相视一笑,也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轻声回道:“小妹妹,谢谢你啦!”
凌山忍不住低低笑出声,低声打趣道:“哈哈,这一声哥哥,倒把我都叫年轻了!”
南燕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凌山的胳膊,眉眼含着笑意,用气声玩笑道:“今日你可是沾了我们大伙的光。”
平广郡主听罢,飞快地微微吐了下舌尖,提着礼裙裙摆,脚步轻快地退下了高台。
韩羽海上前一步,站到高台前沿。暖红的烛光照亮他的侧脸,方才那点青涩悸动已经收敛了大半。他目光扫过台下满满一殿众人,手掌微微抬起,待殿内彻底安静后才开口,声音洪亮清晰,字字都传遍了大殿的每一处角落。
“今日,多谢诸位前来。”他目光掠过满座文武、使臣与有功之士,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,“归安藩能走到今日,从来不是一人之功,是在座诸位,还有无数流民、工匠、士卒,一步一步熬出来的。”说到此处,他语声微微一沉,眉间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感伤:“只是放眼天下,战火仍未熄灭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骨肉分离。”他顿了顿,抬高声调,目光坚定地望向众人:“我盼望你我万众同心,守住归安这一方土地,护得治下万民,都能有一份安稳烟火。”
话音落下,短暂的寂静过后,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。不少官员挺身坐直,军中将士更是振臂叫好,掌声撞在殿宇梁柱上,回声久久盘旋不散。
高台之上,韩羽海看向身侧的慕容星夕,南燕看向身旁的凌山,四人两两相望,眼底藏着欢喜与温柔,也藏着历经乱世沉淀出的坚定。四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,四人肩背挺直,对着台下满殿宾客深深躬身行礼。宫灯摇曳,大红绸带随风轻轻拂动,掌声依旧不绝,在空旷宏大的王殿之内来回回荡。
典礼礼成,丝竹乐曲再度奏响,婚宴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。满堂的掌声还没完全停歇,一名值殿侍卫提起衣摆,快步穿过席间宾客,走到高台侧边。他弯下身子,压低声音向韩羽海禀报:“启禀藩王,大都督吴胜手下的亲卫,正在大殿门外求见。”
四人互相看了一眼,神色微微一敛。韩羽海立刻召来内侍,安排好官吏留下招待全体宾客,当众向众人说明:宴席和乐舞照常进行,我与几位主将有要紧军务需要处理,事情办完后便会回来,和大家一同饮酒,向各位致谢。
交代完毕,四人一同走下高台,快步走到门外廊下,接见那名满身尘土的亲卫。
亲卫见四人都身着婚服,连忙躬身行礼,拱手送上祝福:“属下奉大都督吴胜之命,前来恭贺藩王、星夕夫人,还有南燕统领、凌山先生新婚大喜!大都督被边关军务缠身,没能赶上典礼,如今已经赶回王城,就在殿外等候,手上握有不少关乎各方势力的军情,希望能尽快和藩王商议。”
大殿里红烛的暖光流出门外,落在四人华丽的婚服之上。韩羽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慕容星夕,低声说道:“我们尽量加快处理军务的速度,争取在宴席散场前赶回去,给各位来宾行谢礼。”
慕容星夕嘴角扬起一抹温柔明亮的笑意,眼神干脆利落:“好!我们走!”
新婚的欢喜还留在四个人的眉眼之间,众人的神情便慢慢沉静下来。他们没有立刻去见吴胜,打算先到后宫偏殿,脱下繁复隆重的婚服,换上方便处理公务的常服。
身后的大殿之内,杯盏碰撞、笑语不绝,红烛在殿中静静摇曳。周莽依旧立在殿角,脸上的泪痕还未擦净,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意。满堂宾客还沉浸在婚宴的喜乐当中,殿外已是夜色沉沉,满身风尘的吴胜正安静等候在那里。这场夹缝于战火中的婚礼尚未落幕,压在他们肩头、属于乱世的家国重担,也不会因为这一场喜庆典礼就此消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