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向飞云关,关城外墙的玄铁弩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工坊内锤击铁器的声响连绵不绝,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下警钟。
议事大堂门窗大开,晚风卷着山间微凉的草木气息涌入。案上摊着两道文书,一黄一白,对比刺目。黄色是北岆王室下发的敕令,字迹雍容却藏着刺骨的算计;白纸则是镇南侯吴胜派人连夜送来的密函。
韩羽指尖轻轻点在那道黄敕之上,一字一顿念出声:“擢镇南侯吴胜为太傅,掌朝堂辅政诸事,各镇兵马尽数收归王庭统辖,三日后入宫交割兵符。”
南燕立在一旁,漆剑斜倚身侧,眉峰骤然蹙起:“升官是好事,为何镇南侯却给我们发来密函?”
文敬先生推了推缠麻绳的旧眼镜,指尖摩挲纸页纹路,轻叹一声:“古往王侯驭臣,多有‘明升暗降’之术,放到哪里都不会变。流亡君主最忌惮手握兵权的藩王,眼下东南全境唯有吴胜的三万精锐完好无损,他自然寝食难安。然而,吴胜一旦交出兵符,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王室随意宰割。纵观历史,吴胜面前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死,要么反。”
凌道长静立廊下,青衫被晚风拂动,目光望向关外蜿蜒官道:“贫道方才云游之时,恰遇暗夜派斥候来报,镇南侯正孤身单骑朝飞云关而来,未带一兵一卒。天道自有制衡之理,侯爷如今进退维谷,与暗夜派结盟,正是两相保全的机缘。”
慕容星夕始终沉默。作为故康国相国之女,她深知眼前局势意味着什么,但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三十年前康国满城血色,北岆王当年挥军踏碎她家门的模样,如同烙印刻在心底,每念及此,心口便阵阵发闷。
她纤长的手指死死攥紧袖中那枚钛钢戒指,眼底一层薄薄的寒意缓缓漫开。
“镇南侯来了!”守关弟子高声通传。
众人齐齐转头望向大堂入口,吴胜大步跨进门内。一身陈旧铁甲布满刀痕,两鬓风霜比往日更浓。昔日沙场悍将的锐气折了大半,眉宇间尽是进退两难的疲惫。他没有多余寒暄,径直走到案前,指尖重重落在那道王室敕令上。
“诸位想必都已看过这道诏令。”吴胜声音沙哑,“入宫交出兵符,便是自断臂膀,往后我麾下三万将士,尽数沦为王室随意驱使的炮灰;若不奉诏,一顶谋逆的帽子扣下来,东南各州忠于我的军民都会被清算。左右都是死路。我思来想去,唯一能求助的,只有贵派了。”
韩羽海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,并未立刻应下,只问道:“暗夜派与飞云关承蒙侯爷关照,遇事本应义不容辞。但此事非同小可,不知侯爷打算拿什么来交换?”
吴胜抬眼,目光掠过堂上那面玄鸟双首大旗,沉声道:“其一,从今往后,南州国门永久向飞云关敞开,通行关卡永不设阻;其二,全境铁矿与粮仓优先供应贵派工坊及屯田;其三,王室若敢派兵围剿飞云关,我麾下三万铁骑即刻出兵,与诸位共守关隘。”
条件足够厚重,堂上几人皆是心头一动。唯独慕容星夕上前半步,问道:“侯爷口中的王室,可是当年主动勾结魔教、举兵屠戮康国的北岆王?”
吴胜身躯猛地一僵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,眼底浮起一层难以遮掩的愧色。当年北岆王室下达调令,他身为边将无从抗命,那场浩劫中无数无辜亡魂,这么多年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。
“确是他。”吴胜低声承认,“当年王命难违,我身不由己,这些年日夜难安。”
“身不由己四个字,就能抹平满城尸骨?”慕容星夕掌心淡蓝色水雾无声翻涌,水汽遇冷凝成细碎冰粒,在指尖簌簌作响,“我爹娘,满朝康国朝臣,数十万百姓,皆死于他刀下。如今他丢了北方疆土,躲在东南行宫享清福,还要削功臣兵权,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事。”
她眼底的隐忍恨意再也藏不住,往日温婉眉眼覆上一层薄霜:“我绝不会坐视此人安稳盘踞东南。若是侯爷与王室站在一边,今日这场商谈,就此作罢。”
南燕、文敬先生与凌道长皆默然不语,无人敢出言劝解。这份血海深仇并非一句“大局为重”便能轻易揭过,亡国之痛刻骨铭心,换作谁都难以释怀。就连韩羽海也只能保持沉默,不敢触怒慕容星夕。
吴胜望着慕容星夕苍白却倔强的面容,心底愧疚翻涌,缓缓开口:“我知晓康国旧事是你心头大恨,也从未忘记当年随军之时亲眼所见的惨状。今日来找韩尊者结盟,不止是为保住我麾下将士,亦存一分赎罪之心。若我们联手逼王室低头,我愿助你向那昏君讨要一个公道。”
听到这里,韩羽海上前一步,轻轻按住慕容星夕躁动的手腕,温凉的指尖抚过她颤抖的手背,转头看向吴胜,字字清晰:“侯爷想保兵权,我想替星夕了结旧恨——这两件事本是两条路,如今恰好可以并作一局。我们可以与你缔结盟约,但须有交换条件。”
“尊者请讲。”吴胜应道。
韩羽海继而说道:“其一,三日后王室宫宴,你照常赴约,不可流露半分反意,以麻痹对方耳目;其二,若王宫暗藏伏兵意图加害于你,飞云关所有弩炮与巫法结界须即刻封锁行宫四方通路,截断王室退路;其三,对峙当日,必须迫使北岆王当众下诏,承认当年联魔灭康之过,并向所有康国遗民致歉。”
吴胜瞳孔微震,沉吟片刻,重重颔首:“此约可行。我心中积压多年的愧疚,也盼能借此机会稍作弥补。”
掌门南燕点头道:“我同意尊者的策略。侯爷,若是没有异议,我们便签订盟约。”
“好!”吴胜朝南燕拱手道,“掌门请!”
文敬先生适时上前,取来空白帛书,提笔写下攻守盟约。吴胜与暗夜派掌门南燕各自落印,一式两份,由两方分别收好。盟约既成,悬在众人头顶的死局,终于觅得一条破局之路。
商谈完毕,吴胜拱手告辞,单人一骑消失在暮色官道,赶回驻地布置应对王室的后手。
堂内众人各自领命筹备防务:南燕整顿全军,分派弟子驻守关隘四面弩台;凌道长外出,借幻仙的飞行术探查行宫周边地形;文敬清点军械粮草,核算对峙所需物资。
唯独韩羽海与慕容星夕,并肩走上关城最高望台,晚风裹挟山间暮色漫过二人肩头。
天边残霞褪尽,淡青色夜幕缓缓笼罩群山。慕容星夕靠在城墙石垛上,眼眶微微泛红,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与恨意,此刻尽数化成两行泪。
韩羽海侧身将她揽入怀中,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,没有说空洞的大道理,只低声说:“从前我们四处躲藏,连为你父母上一炷香都做不到。现在我们有飞云关,有器械,有愿意并肩的盟友,这一次,不用再忍。”
慕容星夕将脸颊埋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是非要取他性命,只是不甘心。那些无辜之人,该讨回他们的公道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韩羽海收紧手臂,指尖碰了碰她无名指的钛戒指,“总有一天,我让北岆王当着你的面跪下道歉。”
慕容星夕抬眼望他,眼底水光褪去,漾开一点柔软笑意,轻轻点头。
接着,韩羽海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慕容星夕——那是一根发簪。
“这是!”慕容星夕认出这正是母亲的那根发簪,“你是怎么找回来的?”
韩羽海便讲起白天的经历——他驾着葛芒飞剑外出探查,本想照常探测远方是否有魔教的人来袭,却无意间发现一处荒凉的山头上,竟然立着一间茅草屋。
那茅草屋的主人,正是此前将碧落珠卖给韩羽海和慕容星夕的糟老头——蔡越。
时隔近一年,韩羽海再次见到蔡越时,只见他身躯发黑、身形颤颤巍巍。
这次相遇,韩羽海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穷小子了,于是他向蔡越询问慕容星夕母亲那根簪子的下落。
蔡越笑着说:“我在幻仙派本来就是做这个的,替师弟师妹保管东西、看管仓库,几十年来从没出过差错。我知道这东西对你们来说很重要,幸好没给卖了,哈哈哈。”
于是,韩羽海从蔡越那里赎回了慕容星夕母亲的簪子。
临别前,蔡越觉得与韩羽海有缘,又自觉时日无多,便索性请韩羽海替自己在这里挖一座坟,好让日后自己能就地安息,不至于暴尸荒野。
韩羽海犹豫片刻,答应了下来。
说完这些,他叹了口气。慕容星夕问道:“百川,你怎么就答应他了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韩羽海微微一笑,“我后来想了很久,也许,我只是希望他临终前有个人陪在身边吧。”
慕容星夕也微微一笑,未再多言。
两人静立城头,望向远处东南行宫方向的零星灯火——那是北岆王的行宫所在。
慕容星夕取出母亲的簪子,轻轻别在自己的发圈上,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一方灯火,眼底仿佛燃起了火焰。——父母的仇,是时候该报了。
飞云关的盟约刚刚尘埃落定,谁也没有料到,行宫之中,一张杀网已悄然铺开……
东南行宫暖阁内,烛火摇曳。北岆王斜倚软榻,两名心腹内侍垂手立于阶下。跪在地上的密探方才将飞云关与镇南侯私下会面的消息全盘禀报。
北岆王把玩着手中文玩核桃,指节骤然发力,核桃壳应声裂开两道细纹。他阴恻恻的笑声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:“吴胜好大的胆子,竟敢私下勾结山野叛党,当真以为寡人动不了他?”
一名内侍躬身献策:“大王,三日后的宫宴上,已布置下百名刀斧手,只待镇南侯入宫,便可当场擒杀。事后调集周边州县守军,合围飞云关,那些持有古怪机械的乱民,轻而易举便能尽数剿灭。”
北岆王将碎裂的核桃掷于地上,眼底戾气毕露:“就这么办。扫清吴胜与暗夜派这两股祸患,东南之地便尽归寡人掌控。待掌控了暗夜派的机械和吴胜的三万铁军,寡人便可重整旗鼓,回头收复北方失地。”
烛火跳动,将北岆王的影子投射在墙面,映出野心毕露的轮廓——明暗两道杀局已然布下。
千里之外的白骨魔殿中,另一盘棋局也已悄然落子……
另一边,魔教(幻魔派)中,陆岚正在庭院散步。一名魔教弟子前来汇报军情,说完便迅速隐去。
陆岚听完军情,眼底浮出冷笑,说:“呵,北岆王这个老东西,竟然逃到了东南。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?”
他抬头望向天空,几只飞鸟掠过。
“射鸟需拉弓,”陆岚沉思道,“杀人何不借刀?韩羽海,这次我们的目标,或许是一致的。哈哈哈……”
陆岚回到房间,取笔研墨,略作思索,便提笔修书一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