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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花灯往事

机械降魔:我在异界谈恋爱

魔教总坛,白骨大殿。

陆瑕跪在冰冷的玉砖上,墨色轻甲上还沾着岆岭隧道的泥浆与硝烟痕迹。她垂着头,脊背却绷得笔直,像一柄死死卡在鞘中、不肯低头的刀。

陆岚坐在黑铁王座上,指尖摩挲着一朵干枯的黑玫瑰。目光从女儿沾满血污的战靴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上。

“三千魔法师,一万甲兵。”陆岚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凌砸在石板上,“追杀几百个丧家之犬,追到了人家的巢穴里,被人用粪水浇了一身,用空壳弩炮骗得团团转,最后,连一条密道都没堵住——”

他停住话头,将那朵黑玫瑰随手搁在扶手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陆瑕,这就是你给为父的交代?”

“是女儿无能。”陆瑕咬紧牙关,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“请父亲让我将功赎罪……”

“罢了。”陆岚抬手打断她,语气骤然转冷,“为父深知你年幼,不怪你。”
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角落里鬼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两侧的魔将和长老们低眉垂目,浑身发颤,不敢多说话。

陆瑕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窜上来,她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没有松手——至少这疼是真的,不像父亲那番话语,轻飘飘地浮在半空,毫无重量。

她低垂的视线里,那滴顺着指缝渗出的血珠变得模糊。眼前晃过的不是父亲冷漠的脸,而是六岁那年那只摔断的手臂——那时父亲骂她不知天高地厚,转头却拿着续骨丹亲自给她敷药;十岁那年师兄消失后的第二天,父亲若无其事地带她练剑的侧影。

血越流越多,晕在玉砖上,她的眼神却越来越空。

“为父已经想好了。”陆岚站起身,走下台阶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从今日起,你不必再上前线。后方的民政、粮草调度、属地治理,全都交给你来管。”

“民政?”陆瑕猛地抬起头,脖颈僵硬地扭动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
陆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注视着她,那潭深渊里倒映着一个小女孩——那是六岁时摔倒在地、等着父亲去扶的自己。

陆瑕只觉得喉头一紧,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缓缓低下头去。

“……是。女儿遵命。”

她再次叩首,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,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
陆岚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:“去吧,好好歇息。”

陆瑕起身,转身退出大殿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腰杆挺得像是要把空气都捅破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。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她在袖中攥紧的拳头早已失去了血色,指节惨白。

穿过幽长的甬道,推开寝殿的门,陆瑕反手将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刀狠狠摔在桌上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刀鞘磕在木面上,震得桌角烛火摇曳欲灭。

她没有坐,只是双手撑着桌沿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吸气声,仿佛要将满腔的憋闷硬生生吞回去。她盯着那把自己亲手铸的刀,目光落在刀柄上刻着的母亲名字上,指尖一遍遍死死抵着那几个字,仿佛那不是刀柄,而是父亲那道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门外传来一声谄媚的通传。

陆瑕并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深吸一口气,将撑在桌上的手缓缓收回袖中,理了理微乱的袖口,才冷声道:“进来。”

荣轩弓着身子走进来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。

陆瑕瞥了他一眼,视线像是在垃圾堆上刮过一瞬,随即移开,没有赶他走。

荣轩搓着手笑道:“大小姐辛苦了。属下听闻魔尊将民政交予大小姐,特来道贺。”

“贺什么?”陆瑕冷哼一声,指尖轻点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,“不过是把我关进笼子里罢了。”

荣轩眼珠一转,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大小姐此言差矣。魔尊的苦心,是不想让大小姐涉险。”

陆瑕猛地一拍桌子,指节在木案上磕得生疼:“荣轩,你来这里,就是想跟我说废话?”

荣轩赶紧把嘴巴笑得更大:“哈哈哈,当然不是!属下觉得,大小姐若是真想在教中有一番作为,单靠魔尊的庇护……怕是不够。”

陆瑕没有接话,只是走到窗边的太师椅旁,手指抚过椅背上的纹路,目光沉了下来。她想起前几日调度粮草时,那个管库老头脸上敷衍的笑——嘴上说着“是是是”,转头就把她批的条子压在最底下。

荣轩见她不反驳,胆子又大了几分:“所以属下想着,大小姐既然管民政,手里头就握着人事和资源。与其孤身一人去跟那帮老油条周旋,不如趁现在,在教里头培养几个自己的人。就是让那些有本事、却没机会冒头的年轻人,有个效忠的人。”

陆瑕转过身,盯着荣轩,目光锐利:“你说的‘自己的人’,算你一个?”

荣轩连忙站起来,深深躬身,脊背弯成一张弓:“属下不才!愿为大小姐效犬马之劳!属下在前线折了兵马,魔尊虽没降罪,但属下心里头不踏实。大小姐若是看得起,属下往后就是您的人,指哪打哪。”

陆瑕垂下眼帘,盯着地砖上的纹路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容我想想。”

“是。”荣轩恭敬地退下,脚步轻得像一阵风。

走出寝殿后,荣轩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。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线。他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侧过头,遥望陆瑕的寝殿,透过窗纸隐约映出那个依旧坐在桌边、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
他双臂拢进袖中,哼笑了一声,转身大步离去。

屋内,陆瑕依旧保持着坐姿,一动不动。

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忽明忽暗。她缓缓站起身,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,下意识地想去关窗。

经过墙角时,她的脚步忽地顿住。

那里挂着一幅画,被经年的灰尘覆盖,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卷曲。那是她少年时便挂在那里的东西,后来因为战事繁忙,早已被她遗忘在角落。

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去画纸上的积尘。

画纸被擦净的瞬间,色彩透了出来——那是青溪镇的迎春灯会。

画中央,高大的男人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。那个男人不再是坐在黑铁王座上的魔尊,他穿着寻常的布衣,脸上带着笨拙而温和的笑容,正低头看着女儿。

而那个小女孩,一手被父亲牵着,一手举着一盏鲤鱼灯,正仰着头,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。

陆瑕的手指僵在画中那个男人的脸上。唯有眼前这幅画,隔着岁月的尘埃,泛着一层早已逝去的暖光。

她盯着那盏画上去的鲤鱼灯看了许久,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摩挲,像是要触碰那一点遥不可及的余温。

陆瑕指尖沾了灰尘,她抬手蹭到衣摆上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灰印。

片刻后,她垂下眼帘,转身关上窗户,将那幅画重新关进了黑暗之中。

但那盏鲤鱼灯微弱的光,却仿佛透过纸面,穿透了漆黑的甬道,穿透了白骨大殿的重重阴影,一直延伸到千里之外……

北岆国东南部的青溪镇上,迎春灯会的灯火次第亮起,浑然不知白骨大殿里那冰冷彻骨的算计。

暮色四合时,镇口两座石狮子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。一盏,两盏,三盏——像被风点亮的火种,沿着主街一路蔓延开去,把整条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。

今天是青溪镇的“迎春灯会”。入春后第一个满月之夜,家家户户扎花灯、设夜摊,姑娘小伙们换上最好的衣裳,在灯火里逛到半夜才肯回家。

韩羽海牵着慕容星夕的手,挤进了熙攘的人流中。

“哎——看着点!”韩羽海被一个挑着糖葫芦担子的老汉撞了一下,身体猛地一侧,本能地将慕容星夕护在里侧,手臂紧紧扣住她的肩,“星夕,跟紧了,别让人冲散。”

慕容星夕没应声。她正仰着头,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走,视线却完全被头顶吸引——两排花灯从街两侧的屋檐延伸出来,在半空中交汇成一条光的河流。灯纸上的彩绘在烛光里活过来似的,映在她瞳孔里,随着步伐明明灭灭。

最妙的是街心那盏巨型花灯,扎成了岆岭山神的模样,三丈多高,以灵石碎末为芯,光从纸缝里透出来,竟是温润的碧色。

“真好看……”慕容星夕轻声说,眼珠随着一盏飘过的荷花灯转动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被那光点亮了一样。

韩羽海侧头看着她。灯火映在她微微上翘的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淡蓝色衣裙,穿在她身上,比那些绫罗绸缎还要清爽。

他忽然想起地球上的元宵灯会,念头刚冒上来,就被身边人的体温压了回去——她正踮着脚尖,努力想看清远处一盏兔子灯上的花纹,鼻尖都快贴到灯纸上了。

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,觉得这样就挺好的。

“百川?”慕容星夕察觉他走神,扯了扯他的手指,“你想什么呢?”

韩羽海回过神,笑了笑:“没什么……就是觉得这灯比我想的好看。走,前头好像有卖糖画的。”

两人沿着花灯河往前走。慕容星夕在一个卖绒花的摊位前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一只蓝色蝴蝶绒花上,脚尖像是生了根,怎么也不肯动了。

韩羽海二话不说掏出铜板买了下来,往她发间别去。

“好看吗?”他退后一步打量。

慕容星夕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绒花,指尖在那绒毛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翘了一下,又故意板起脸:“一般。”

韩羽海看着她的手在绒花上反复摩挲了三遍,心里清楚得很。他故意伸手去摘:“那摘下来我还给——”

“别动。”慕容星夕一把按住头发,瞪了他一眼,下巴微扬。

韩羽海笑出了声。

两人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,巷口的茶棚下围了一圈人。一个白发老者正讲得眉飞色舞。

“……要说起这魔教教主陆岚,列位可知道,他从前可不是什么魔头!”

老者一拍醒木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韩羽海和慕容星夕路过时恰好听到这一句。慕容星夕猛地停下脚步。韩羽海听到“陆岚”二字,也随之驻足,伸手护住慕容星夕的肩膀。

“陆岚不是魔头?疯了吧?”在场的众人纷纷发出嘘声。

“三十年前啊,”老者摇着折扇,“陆岚不过是东岭幻仙派的一个普通弟子……他下山游历,在我们北岆国结识了一位女子——此女名叫夏姬……”

“陆岚居然还是个痴情种!”听众们顿时哄堂大笑。

随着老者的讲述,慕容星夕原本松弛的肩膀慢慢绷紧。当听到“北岆国主为了讨好康国……竟将夏姬当作礼物送给了康国国主”时,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原本轻扣在韩羽海掌心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死死抵着他的指节。

韩羽海感觉到掌心的刺痛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安抚。

“那陆岚呢?”人群里有人追问。

“陆岚单剑闯康国宫廷,被打得筋断骨折……夏姬当夜便……”

人群中一片唏嘘。慕容星夕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她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嘴唇泛白才松开。她抬起手,用力按了按胸口——那里的布料被她揉出一道深褶,仿佛要把里面那股撞得生疼的东西硬按回腔子里。

“……自此之后,陆岚便如换了个人,杀康国国主,灭康国宗室,屠公侯如宰牲畜——”

人群里静了大半,有人忍不住叹气摇头。

慕容星夕是康国相国之女,听到这里,胸口已憋闷得喘不上气来。她猛地转身,下意识挣开韩羽海的怀抱,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流,转瞬便被攒动的人头与漫天花灯吞没。

“星夕!”

韩羽海心头一紧,立刻拔腿追了上去。街上人潮摩肩接踵,挑担的小贩、嬉闹的孩童不断撞在他身上。他在万千人影中穿梭,目光扫过每一张相似的蓝衣,寻了许久都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
满城灯火璀璨如星河,热闹喧嚣裹着糖香扑面而来,可他心底只剩慌乱与茫然。

直到他疲惫地停下脚步,下意识转头望向街巷最僻静的拐角——昏暗微光下,慕容星夕独自倚着老墙,肩头微微抽动。

“星夕!”

韩羽海立刻跟上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只见慕容星夕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
“百川,”慕容星夕忽然开口,声音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颤抖,“他说夏姬被当成了筹码。可我爹呢?我娘呢?康国满城的百姓呢?他们连筹码都算不上——他们就是被碾过去的尘土。”

韩羽海没有回应,只是紧紧抱住慕容星夕,任由她不停倾诉。

慕容星夕靠在韩羽海的肩膀上,胸膛剧烈起伏,视线却死死盯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,仿佛透过那些光看到了另一场火——康国城破那天,烧红了半边天的火。

她的眼眶泛红,却没有哭,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:“苦衷?每个人都有苦衷。陆岚也有苦衷——他丢了爱人,所以他有资格屠城灭国?那死在康国废墟底下的那些人呢?他们的苦衷,讲给谁听?”

她说着,右手无意识地攥住胸口的衣襟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
韩羽海看着她,目光沉静。他没有说“别生气”,只是伸出双手,稳稳地握住她颤抖的肩膀,像是把她钉在原地,不让她被情绪冲走。

“星夕。”韩羽海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你说得对。不管什么苦衷,错了就是错了。这条线,不该被任何理由抹掉。”

慕容星夕抬起头,眼底的泪光在夜色里闪动。

“但我们报仇,不能只凭一时意气。”韩羽海看着她的眼睛,放缓了语气,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陆岚亲眼看着——他毁掉的一切,被我们一砖一瓦地重建起来。我答应你,不仅要打败陆岚,更要诛他的心!”

他松开一只手,指了指巷口那片温暖的灯火。

“至于吴胜,他参与过灭康之战,也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。而他提供的粮草,是我们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。等到了南州国扎下根,把大家安顿好——到时候你想怎么跟他算账,我都奉陪。”

慕容星夕没有接话,只是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,呼吸逐渐平稳。她松开攥着胸口的手,手心全是冷汗。

韩羽海见她平静下来,忽然嘴角一弯,表情松了下来:“不过,等咱们走的时候,我倒可以在吴胜的城门口留点‘纪念’。工坊里还剩几颗臭气弹的料,够他三天不敢开门的。”

慕容星夕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胸口堵着的那口郁气,竟被这一笑撬开了一道缝。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,又想笑又想叹气:“你……幼不幼稚?堂堂护民尊者。”

“尊者怎么了?尊者就不能有看不顺眼的人了?”韩羽海一脸正经,双手背在身后,“再说了,我又不打他,就放个臭气弹。这叫‘生化威慑’。”

“你少给我编词儿。”慕容星夕绷不住又笑了一声。

“好了好了。”韩羽海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,指尖拂过她发间那朵蓝色绒花,“走吧,灯会还没逛完呢。你刚才盯着那个鲤鱼灯看了好几眼,我去给你买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盯着看了?”

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三秒以上就是看上了。”

两人重新走进花灯河里。

人流依旧熙攘,叫卖声、笑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搅在一起。慕容星夕走着走着,忽然放慢了步子,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。

“百川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……这青溪镇的花灯,明年还会亮吗?”

韩羽海想了想,目光扫过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灯火:“会的。只要有人点,它就会亮。”

慕容星夕没再说什么,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脸颊更贴合他的肩窝。远处夜空中,一轮满月挂在山头,清辉如水,照亮了这座小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
韩羽海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孩,握紧她的手,继续向前走去。花灯长河在他们身前延伸,流向看不见的远方,也指向陆岚盘踞的魔宫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