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攀升,驱散了山间清晨的微凉,却烘不散逃荒路与生俱来的荒芜与凛冽。
后山窄道蜿蜒曲折,紧贴着山壁延伸向远方,路面被无数逃难者的脚步踩得夯实,却依旧狭窄逼仄,仅容两人侧身错行。
苏晚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在队伍最中央,脚步放得极缓。
小姑娘名叫念念,是方才苏晚温柔安抚后,怯生生说出来的名字。此刻她不再瑟瑟发抖,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苏晚的指尖,像是抓住了乱世里唯一的浮木,脑袋微微靠着苏晚的衣袖,乖巧得不像话。
经过半个时辰的休整与缓行,念念苍白的小脸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,不再是方才那般死气沉沉的蜡黄,只是依旧怯怯的,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戒备。
苏晚低头看着身侧瘦小的身影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将身上唯一一件稍微厚实一点的粗布外衫脱了下来,小心翼翼裹在念念单薄的身上。宽大的衣衫套在小小的孩童身上,松松垮垮垂落下来,几乎遮住了她的手脚,却牢牢挡住了山间穿掠的冷风。
“冷的话就往我这边靠。”苏晚轻声叮嘱,语速温柔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念念乖乖点头,软糯的嗓音轻轻应着:“嗯,听姐姐的。”
前后护行的六个男人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碎碎扬扬落在少女柔顺的发顶,落在她温柔低垂的眉眼间。明明自己也身处流离失所的绝境,三餐不饱、前路未知,她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温柔,庇护比自己更弱小的孩童。
温聿走在最后,肩上扛着所有人的行囊,厚重的布料压得他肩背微沉,却丝毫不见疲累。他憨厚的目光落在两道相依的小小身影上,黝黑的眼底满是柔软,默默将脚步放得更稳,生怕颠簸惊扰了她们。
开路的陆峥步伐沉稳如山,墨色眼眸沉沉扫过前方山道,周身气场冷冽肃穆。他刻意放缓了前行的速度,拓宽自己迈步的幅度,将路边所有凸起的碎石、带刺的杂草全部踩平碾碎,硬生生在逼仄山道里,为身后两人清出一条最安稳平整的路。
一行人气氛安稳柔和,细碎的脚步声、轻柔的风声交织在一起,是乱世逃亡里难得的片刻安宁。
可乱世最不缺的,就是见不得别人安稳的恶意。
行至山道中段,前方豁然开阔些许,密密麻麻的流民队伍堵在了路口。
这群人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,脸上布满风霜戾气,眼神浑浊又贪婪。漫长的饥饿与颠沛流离,早已磨掉了他们心底所有的良善,只剩下自私、狭隘与无尽的窥探欲。
方才苏晚投喂野果、收留念念的一幕,早已被靠前的几个流民尽收眼底。
在所有人都在为一口粮食争得头破血流、六亲不认的逃荒路上,有人竟然舍得将珍贵的吃食分给陌生孩童,甚至还多余衣物可以御寒——这便是滔天的罪过,是足以引燃所有阴暗嫉妒的星火。
凭什么人人皆苦,唯独她能心怀富余,温柔从容?
凭什么同样是逃难,她身边有六个身形挺拔、气场慑人的男人层层守护,不用挨饿受冻,不用风餐露宿?
扭曲的嫉妒,像毒藤一样瞬间缠满了周遭流民的心头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率先挤了出来,她佝偻着身子,肚子空空如也,眼底却闪着贪婪的精光,死死盯着念念身上那件厚实外衫,又看向苏晚干净白皙、不见风霜的脸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哎哟,这年头还有善心菩萨呢?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,还捡个拖油瓶带着,真是心肠软。”
话语看似感慨,字字句句都带着讥讽与不善。
旁边一个枯瘦的男人立刻附和,眼神贪婪地扫过苏晚周身,语气刻薄:“心肠软?我看是不知疾苦!咱们一路逃过来,饿死多少老幼,谁不是自顾自逃命?她倒好,浪费粮食养外人,怕不是家里家底厚,没挨过饿吧?”
“就是!”又一个年轻妇人凑上来,眼底满是酸意,“我们家孩子饿得哭都没一口吃的,她倒大方,野果说送人就送人,衣服说给人就给人。有多余的吃食衣物,不如拿出来分给大家,凭什么独独便宜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崽子?”
刺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密密麻麻围了上来。
原本散乱的流民,此刻尽数聚拢,一双双浑浊贪婪的眼睛,死死锁定了苏晚和念念。
他们盯着那件厚实的衣衫,盯着方才香甜的野果,盯着苏晚被六人精心呵护的模样,心底的恶意疯狂滋生。
在极致的苦难里,他们不盼着人人向好,只盼着众生皆苦。你若有余,便是原罪。
念念被突如其来的恶意吓得浑身一僵,小小的身子立刻躲到苏晚身后,紧紧抱住苏晚的胳膊,脑袋埋得深深的,再也不敢抬头,细小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陌生的敌意、凶狠的语气,是她逃难至今,最恐惧的画面。
苏晚立刻将念念牢牢护在怀里,抬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,温柔的脊背挺直,将所有恶意谩骂尽数挡在外面。
她抬眸看向围上来的一众流民,眉眼清冷,不卑不亢:“我的吃食、我的衣物,皆是我自己所有,我想赠予谁,是我的自由,与各位无关。乱世不易,众生皆苦,不求各位行善,但求各位自重。”
她声音清亮温柔,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气。
可这份体面的忍让,落在早已被饥饿扭曲心智的流民眼里,反倒成了软弱可欺。
“自由?”先前那个横肉妇人嗤笑一声,往前踏出一步,眼神凶狠,“逃荒路上,活着最大!有多余物资不接济旁人,就是自私冷血!我看你就是仗着身边有几个男人护着,目中无人!”
话音落下,她竟然直接伸出脏污粗糙的手,朝着念念身上的衣衫狠狠抓来!
她想抢衣服,想夺物资,想把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,硬生生掠夺过来!
就在脏手即将触碰到念念衣角的瞬间,一道凛冽的风声骤然掠过。
“砰——”
一道挺拔的黑影瞬间挡在苏晚与念念身前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
江骁单手负于身后,另一只手随意抬起,精准无误地扣住妇人的手腕。他指尖力道凌厉刺骨,瞬间收紧,骨头承压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妇人,瞬间痛得脸色惨白,凄厉的惨叫卡在喉咙里,浑身剧烈颤抖。
他素来桀骜凛冽,一身铁血戾气从未收敛,往日在战场之上杀敌无数,眼底杀伐气翻涌而出,死死压在场所有人身上。
“我的人,你也敢碰?”
少年嗓音冷得像山间寒冰,没有一丝温度,眼底是彻骨的漠然与狠戾。
方才还聒噪不止的流民队伍,瞬间死寂一片。
所有人呼吸一滞,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惧意。
他们这才恍然惊醒——眼前这六个男人,不是普通的逃难流民。
他们身姿挺拔如松,气场凛冽慑人,眼底沉淀的杀伐与沉稳,是常年浴血、见过生死的军人独有的气质。
是他们这群手无寸铁、只剩卑劣戾气的普通人,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。
可依旧有人心存侥幸,仗着人多势众,壮着胆子叫嚣:“我们就是讲道理!逃荒物资本该互帮互助!她藏私就是不对!你们凭什么仗势欺人?”
“互帮互助?”
温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。
沈辞缓步走出队伍,白衣虽沾染尘土,却依旧身姿清雅。他手持一根简单削制的木杖,轻轻敲了敲地面,目光清冷扫过一众面目狰狞的流民,字字清晰,句句诛心。
“方才塌方雨夜,你们自顾逃命,弃老弱、抛孩童,视而不见。此刻见我家姑娘心善施舍、有余温裕,便群起而攻之,索要物资。”
“所谓互帮互助,是危难之时彼此扶持,不是弱者抱团,掠夺良善。”
他语调平和,却带着绝对的理智与威严,瞬间戳破这群人自私卑劣的伪装。
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窘迫又愤怒,却无从反驳。
顾衍上前半步,温润的眉眼褪去温柔,多了几分医者的清冷疏离。他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面黄肌瘦、却眼神凶狠的人,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却极具压迫感:“方才这位小妹妹饥寒交迫倒在路边,无人施救。我家晚晚伸出援手,积德行善。诸位不心怀感恩,反倒心生嫉妒、寻衅滋事,未免太过不堪。”
秦屿跟着上前,少年眉眼弯弯的笑意彻底敛去,眼底盛满冷意,声音清亮又锐利:“世道已经够苦了,你们不敢对抗天灾,不敢抵御战乱,只会欺负心软的姑娘和几岁的孩童,算什么本事?”
温聿不善言辞,不会说大道理,只是默默往前站了一步,宽厚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最前方,肩背宽厚挺拔,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。他眼神沉沉扫过众人,憨厚的面容此刻毫无温度,无声的威慑力,远比言语更有力量。
六人并肩而立,气场层层叠加,凛冽、沉稳、清雅、凌厉,六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为一体,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,将苏晚和念念牢牢护在身后。
狂风皆阻,百邪不侵。
最后开口的,是陆峥。
他站在六人最中央,身形巍峨,墨色眼眸深邃冰冷,扫过前方黑压压的流民,周身气压低至冰点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我等护着的人,轮不到外人置喙。”
“她愿意善意渡人,是她心善。”
“你们恃恶欺善,是你们卑劣。”
“从今往后,谁再敢对她、对念念出言不逊、动手挑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底杀伐气骤然炸开,震慑全场。
“逐出路队,自生自灭。”
短短十二个字,落地惊雷。
逃荒路队抱团而行,单独一人落单,等同于死路一条。野兽、山贼、饥饿、严寒,随便一样,都能轻易夺走性命。
这是最重、最狠、最无人情的警告。
全场死寂,落针可闻。
方才所有叫嚣、嫉妒、寻衅的流民,尽数垂首噤声,无人再敢抬头。
没人再敢提半句索要物资的话,没人再敢流露半分贪婪恶意。
他们看着眼前六个气场慑人的男人,看着被稳稳护在中央、温柔从容的少女,心底只剩无尽的恐惧与悔恨。
他们终究是螳臂当车,妄图觊觎别人的微光,最终只会被守护微光的利刃,彻底震慑。
江骁缓缓松开手,那名横肉妇人瞬间瘫软在地,手腕红肿青紫,疼得浑身抽搐,却连一声哭嚎都不敢发出,只能狼狈地往后蜷缩,彻底不敢再放肆。
陆峥收回冷冽的目光,侧身回头,方才慑人的戾气瞬间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下独属于苏晚的温柔与宠溺。
他声音放得极轻,温和问道:“晚晚,吓到了吗?”
其余几人也立刻回头,目光尽数落在苏晚身上,满眼关切,细细打量着她,生怕她受了半点惊吓。
苏晚抱着怀里依旧发抖的念念,轻轻摇了摇头,心底温热滚烫。
从始至终,她不必凶悍争执,不必强硬辩解。
只要有人敢欺她、辱她、伤她护着的人,这六个男人,便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,为她挡尽世间所有恶意与风霜。
乱世浮沉,人心险恶。
可她的世界,永远有人为她撑腰,为她兜底。
她低头轻轻拍着念念的后背,温柔安抚:“念念不怕,坏人不敢欺负我们了。”
念念埋在她怀里,小声哽咽着点头,紧紧抱着她的腰,彻底放下了所有恐惧。
陆峥微微颔首,沉声道:“开路。”
六人再度各司其职,重新列好队伍,层层围护。
前路流民纷纷主动退让,低着头,不敢有半分阻拦,恭恭敬敬让出宽阔的通道。
阳光穿透山林,落在一行八人身上,将他们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山风掠过,吹散了周遭的阴邪恶意,余下满目温柔与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