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年的秋天,院子里的梧桐树,叶子落得比往年都干净。
王一博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,偶尔醒来,眼神也是涣散的,认不得人。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个月,让小张准备好后事。小张红着眼眶,每天给他擦身,翻身,喂一点点流食。
这天下午,阳光很好,像金色的粉末,洒满了半个房间。王一博难得清醒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的落叶,看了很久,然后转动眼珠,看向坐在床边打盹的小张。
“纸……”他吐出一个字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小张惊醒过来,凑过去:“大爷,您说什么?要纸?”
王一博点了点头。
小张赶紧从茶几上拿过一本稿纸和一支圆珠笔。那是她平时记菜价用的。
王一博看着那支笔,手指动了动,似乎想拿,但试了几次,都没能拿起来。他的手指完全不听使唤了,像几根枯死的树枝。
小张明白了,他是想写字。她连忙握住他的手,把笔塞进他手里,然后握住他的手,引导着。
“大爷,您想写什么?我帮您。”
王一博的眼神聚焦在稿纸上。那是一张空白的纸,洁白,刺眼。
他想写。
他有太多的话想写。
想写给林小满。告诉她,这八十五年,他过得不好。没有她,日子像是一口枯井,没有波澜,没有生机。肉丸走了,他也老了。那个藤篮还在,围裙还在,但味道都没了。他想她,想她的唠叨,想她的体温,想她熬的粥。
想写给肉丸。告诉它,那个学步车,他留着呢。虽然坐不了它,但看着它,就像看着它小时候。它要是还在,肯定又要去抓那轮子,然后嫌弃地甩尾巴。他想它,想它那撮白肚皮,想它那声傲娇的“喵”。
想写给那个未出生的孩子。告诉他,爸爸对不起他。爸爸没能保护好妈妈,没能给他一个家,没能听到他叫一声爸爸。爸爸守着一只猫的篮子过了一辈子,像个疯子。如果有来世,爸爸一定早点结婚,早点要个孩子,看着他长大,教他跳舞,给他讲《河对岸》的故事。
想写给老村长。告诉他,山里的柿子,他没回去吃。那罐豆瓣酱,他还没开封。那幅画,他挂在墙上了。他没给村子丢脸,他守住了陈青山的承诺,也守住了自己的心。
想写给小芳。谢谢她的学步车,谢谢她的孩子。但那车太扎眼了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先搬走?看着它,心口疼。
想写给这个世界。告诉他,他来过,他爱过,他失去过。他演过英雄,也演过凡人。他拿过奖杯,也扫过厕所。他轰轰烈烈过,也平平淡淡过。这一生,值了,也悔了。
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口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的手,在小张的引导下,在稿纸上颤抖着划下了第一笔。
那不是字。
那只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。
像是一道伤口,划破了洁白的纸面。
紧接着,是第二笔,第三笔……
他不是在写字,他是在发泄,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在纸上留下痕迹。
那痕迹,杂乱无章,像是一团乱麻,又像是一幅抽象的画。画里有猫,有女人,有孩子,有山,有水,有他的一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