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连绵三日,姑苏城终日被湿冷雾气裹着,街巷间人迹寥寥,临时衙馆内却灯火长明,一派紧绷肃然。
四大名捕押回的黑衣死士被分开关押,轮番审讯,可这些人早已被灌下哑药、又受过死训,任凭软硬兼施,始终垂首闭目,半句口供都不肯吐露。铁手坐镇审讯堂,几番尝试皆是徒劳,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郁。
追命闲立廊下,指尖转着两枚寻常石子,望着檐外淅沥雨丝,叹了口气:“嘴硬如顽石,硬审下去怕是难有结果。看来当真要顺着那些玄铁碎片与铁牌查起了。”
冷血倚在廊柱旁,一身劲装尚未更换,周身冷意未散,淡淡应声:“物证寻源,是眼下唯一出路。”
厅堂之内,无情端坐案前,将从雨庄取回的证物一一铺展。残破的玄铁碎片被仔细拼接,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制式统一的兵甲构件,质地坚硬非凡,锻造纹路规整独特;那枚暗色铁牌上刻着扭曲的古纹,绝非当世寻常势力所有。他指尖轻轻摩挲铁面纹路,目光沉静,脑中不断梳理线索。
“此铁用料极奢,锻造手法独树一帜,整个江南地界,能打造出这般器物的铁匠工坊屈指可数。”无情抬眼,条理分明地分派差事,“追命,你熟稔姑苏城内外街巷人脉,先去寻访城内老牌匠户,打探玄铁与甲胄的来历。冷血,你去往城郊各处隐秘工坊、废弃冶炉巡查,提防对方藏匿据点。铁手留守衙馆,继续看押人犯,同时翻阅本地匠籍名册。”
“好。”多年搭档,无需多言便各司其职。
待三人离去,厅堂里只剩无情一人。窗外风雨敲打着窗棂,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。他微微垂眸,方才办案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,脑海里不由自主掠过一道清丽身影——苏晚晴。
那日在荒山初见,女子素衣荆钗,性情温婉纯良,不谙江湖险恶,如今却莫名被卷入这场牵扯前朝余孽的乱局之中。幕后之人布下如此大网,难保不会再去寻她踪迹。一念及此,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思量片刻,他取来纸笔,写下数行字迹,遣衙中可靠捕快暗中前往荒山一带巡查,不必惊扰对方,只远远护佑平安即可。笔墨落下,心绪重归平和,再度将全部精力投入案中。
日头西斜之时,外出查探的三人陆续归来。
追命一进门就甩了甩衣袖上的雨珠,脸上带着几分收获:“城内老匠人我都问遍了,没人认得这种玄铁工艺。不过有位年过半百的老铁匠提了一句,数十年前,城西百里外有一处深山冶坊,专造军中重器与秘甲,手艺独步江南,后来莫名闭坊销声匿迹,想来线索多半在那边。”
冷血随后入内,沉声道:“城郊无可疑据点,也无新铸铁器的痕迹。”
“如此便确定方向了。”无情收起名册,“明日一早,我们动身前往城西深山冶坊。”
夜色渐深,雨势渐缓,薄风穿堂而过,吹散了白日里的肃杀之气。四人各自回房歇息,紧绷多日的氛围稍稍舒缓,藏在日常相处里的缕缕情丝,也借着这片刻安宁,悄然萌芽。
衙馆西侧偏院,花木丛生,幽静雅致。追命忙完街巷寻访的琐事,踏着微凉晚风归来,刚转过月洞门,便见一道温顺身影立在廊下,手中提着温热食盒,正是游冬。
连日查案奔波,衙馆众人皆是食无定时,游冬看在眼里,默默备下吃食等候。见了追命,她眉眼微弯,语气温和:“追命大哥,外面雨凉,你跑了一日定是累了,我煮了些热汤面点,趁热垫垫肚子吧。”
他立刻收了满身随性,笑着上前接过食盒,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心底:“难为你这般细心,阴雨天气还特意操劳。”
“诸位都在为姑苏大案奔波,我帮不上查案的忙,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”游冬垂眸整理着食盒里的碗筷,语声轻柔细腻,“江湖办案步步凶险,你在外奔走,一定要多加小心,保重身体。”
追命望着她温润眉眼,心中一片熨帖。两人立在晚风廊下,闲话寥寥,无半分暧昧逾矩,唯有质朴暖意缓缓流淌。一份浅淡情愫,悄然在两人心间扎根,温柔绵长,润物无声。
另一侧花木繁盛的院落,铁手刚核对完大半匠籍名册,揉着眉心走出书房。院中清风徐徐,一道灵动飒爽的身影迎面而来,蓝若飞步履轻快,眉眼明媚如破雾晨光。
“铁手!”若飞笑意朗朗,全无半分娇柔扭捏,“看你在书房伏案许久,一刻未曾停歇,可是查到什么眉目了?连日伏案操劳,可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铁手生性宽厚温良,沉稳仁厚,见她鲜活明朗的模样,连日查案的沉郁疲惫散去大半,眼底漾起温和笑意:“名册繁杂,尚在核对。倒是你,雨夜里还四处走动,当心着凉。”
“我闲不住,趁着雨小,在衙馆周边转了几圈,帮你们留意周遭动静。”若飞晃了晃手中短笛,眼底光亮澄澈,“我知晓这案子棘手,你们负重良多,我虽不懂查案,也想尽一份薄力。”
她性情磊落洒脱,坦荡热忱,似一缕清风,能吹散案牍与江湖的沉沉雾气。铁手素来沉稳内敛,不擅儿女情长,可每每见她肆意明媚的模样,心底便会生出几分难得的松弛安宁。一稳一灵,一温一朗,无需多言,相处便是自在舒心。悄然滋生的好感,藏在晚风对视的笑意中,清淡绵长。
院落最僻静的西隅,清冷寂静,烛火摇曳。
冷血独居此处,屋内氛围素冷萧瑟。案上摆放着简单兵刃,寒光寂寂。连日来父兄惨死的阴影,始终萦绕在小刀心头,未曾散去。父兄接连殒命,血海深仇未报,江湖恩怨、朝堂纷争更是满目疮痍,让她早已厌倦了刀光剑影、颠沛流离。
这些时日跟随众人查案奔波,见惯正邪厮杀、人心诡诈,世间情爱羁绊、江湖荣华,于她而言皆成虚妄。心底早已悄然埋下遁世离尘、青灯古佛相伴的念头。
正默然静坐,思忖前路,门外传来轻微风声。冷血推门而入,素来冷硬淡漠的眉眼,难得带了一丝浅淡暖意。他知晓她近日心绪沉郁、郁郁难安,无需多问缘由,便已懂她心底悲苦。
他不善言辞,从不会说宽慰软语,只将一碗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在案头,低沉的嗓音褪去平日的冷冽:“夜深天寒,饮茶暖身。万事,不必强撑。”
小刀抬眸望向他,眼底藏着未散的怅然与释然。她知晓冷血孤冷,身世坎坷,最懂身不由己的苦楚。世人皆看他杀伐决绝,唯有她见过他心底的孤寂温柔。此刻无声的体恤,胜过千言万语。
她轻轻颔首,低声应道:“我知晓了,多谢冷血大哥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一冷一寂两道身影,屋内静谧无声。前路凶险,人心浮沉,她的出世之念悄然深埋,只待尘埃落定,便寻一方清净,了却尘缘。
整座衙馆之中,唯有无情的居所最为清寂。
他独坐灯下,重新整理证物,脑中反复推演冶坊与前朝余孽之间的关联。案头摊开的,还有那几张派人传回的荒山动向简报——苏晚晴依旧安居居所,日常耕读,平安无虞。
看到此处,他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,清冷的面容上,掠过一抹极淡、极浅的暖意,转瞬又恢复如常。
他依旧克制,依旧将那份心意深埋心底。江湖诡谲,朝堂暗流汹涌,他身处漩涡中心,自身尚且祸福难料,又怎敢轻易表露心绪。能遥遥护她安稳,便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轮椅扶手的暗器机关在灯下泛着冷光,这一身傍身绝技,既要用来扫清奸邪,也要用来护住那一方纯净安然。
夜深人静,四下归于安宁。
翌日天刚蒙蒙亮,雨雾散尽,天光微亮。
诸葛正我一早来到前堂,看着整装待发的四大名捕,神色沉稳:“城西深山冶坊是关键所在,对方经营多年,必然布下重重机关与守卫,此行凶险万分。你们四人同心协力,务必小心行事。”
“弟子谨记世叔叮嘱。”四人齐声应答。
诸葛正我目光扫过众人,瞥见几人眉宇间悄然滋生的柔和,亦察觉到小刀近日沉静落寞的异样,心中尽数了然,却分毫未点破。权谋迷局步步紧逼,少年儿女情长悄然生长,红尘悲欢、取舍无常,皆是人世常态。
前路风雨兼程,正邪交锋仍在继续,浅滋暗长的脉脉情愫、悄然萌生的出世执念,都将伴着一路追查、一路同行,静待来日尘埃落定。
“出发吧。”
一声令下,四人踏出衙馆,策马向着城西深山而去。
马蹄踏碎晨间薄雾,前路既有追查真相的重重险阻,亦有悄悄萌发的脉脉温情。玄铁之谜、前朝余孽、各方暗流,四段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情愫,都将在深山冶坊之中,迎来新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