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明是上午十点来的。
没提前打招呼,车直接停到了集训基地门口,西装笔挺,头发一丝不乱,握着陈凡的手恰到好处地用了三分力气,不多不少。

(环顾训练场,语气亲切)小陈啊,这段时间辛苦了,来看看大家。
贺主任,里面坐。

办公室沏了两杯茶,贺明端起来闻了一下,没喝,把杯子搁回桌上,开口。

(语调和缓)最近听说训练强度很大?老李跟我说,有几个老将反映……身体有点吃不消。
强化期正常反应。


嗯,我理解,我理解。科学训练,这个方向是对的。只是……
他停顿了一下,侧了侧身子,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说接下来的话。

你看,马上要踢比赛了。外界本来期待值就低,舆论嘛,杂音不少。上面的意思是……友谊赛嘛,场面别太难看,成绩上尽力就好。稳扎稳打,别让人觉得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
陈凡端着茶杯,听着,偶尔点头。
贺明的话说完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记住了。


(满意地拍了拍椅背)好,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你年轻,有冲劲,这是好事,但做事要稳,根基稳才能走远,懂吗?
懂。

贺明站起来,又握了一次手,这次力气更小一点,像是表示信任已经建立完毕。
陈凡把他送到门口,车尾灯在碎石路上往前滚动,消失在转弯处。
陈凡站在原地看了三秒。
然后转身回办公室,在走廊里掏出对讲机。
下午训练提前半小时开始。通知田静,方案切换极限模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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球员们是带着各自猜测走上训练场的。
有人在更衣室里低声说"今天应该轻松一点,领导来了一般都会收着",说这话的人刚换好衣服,脸上还带着解脱的松劲。
然后他们看见田静已经在场边架好了摄像设备,平板竖在架子上,实时数据的界面是开的。
苏建平率先感觉到不对,往前凑了两步。

(低声,语气有点绝)这阵势……今天不对劲。
张磊站在旁边没说话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陈凡从场边走出来,脚步不快,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,上面写的东西被他的手臂挡着,看不见。
今天的训练内容变更。极限情境高压逼抢模拟。半场攻防,防守方少一人。连续成功防守或抢断十次,才能进入休息区。

安静了两秒。
李建国在陈凡身后,嘴唇动了一下,没开口。
周天赐偷偷回头看了看旁边的人,旁边的人也在看他。

(小声)十次?
听见了?还是需要我再说一遍?

没有人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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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开始了十八分钟,老将那边第一个撑不住。
高强度逼抢下连续折返,动作开始变形——后卫站位漏掉了半个身位,传球被截,跑动路线和训练时走的不是同一条线。陈凡站在场边,不安慰,不鼓励,战术板上写下失误时间和位置,声音平静。
二号位补位慢了半步。重来。

汗水已经把球衣浸透了。
王浩然是后防核心,压力从各个方向压过来。一次快速转移球之后,他侧后方出现了一个空当,抽调来的青年队球员轻松插进去接球,直奔球门。
王浩然全速追,没追上。
他停在禁区线外,胸口大幅起伏,低着头,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草皮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没人说什么。
哨声已经响了,下一组即将开始。
陈凡走过来,在他面前两米的位置停下来,看了一眼战术板。
你处理球的时候多看了对手一眼,那半秒给对方算清了位置。下次处理前先扫位。

王浩然抬起头,盯着陈凡,没说话。
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,被他压住了,压得很硬。
(已经走开了)下一组,准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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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磊跑完第五组还没松劲。
这有点反常,反常到旁边的周天赐都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
一次快速反抢成功后,张磊没有停,脚步带球往前,找了一条线,快速反击的跑动路线拉出来了,虽然最终被防守球员追上破坏,但那个启动的瞬间……

(喘着气,吃惊)你刚才想反击?
张磊弯腰喘了两口。
有机会不用是浪费。

周天赐咧嘴,半真半假地说:

我记你说过"跑那么多干嘛,累死自己"来着。
张磊没搭理他,转身归位准备下一组。
场边,田静在平板上滑动,把张磊最近三组的心率数据圈起来,往陈凡方向走了两步。

(低声)他这次没掉出有效区间,连续三组了。
陈凡瞥了一眼数据,没有表情上的变化,只是把战术板上关于张磊跑动线路的那一行重新描了一遍。
记录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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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间隙,李建国把几个老将叫到场边的遮阳区域,递了水。

(压低声音)再坚持一下,这段是强度峰值,过了就松了。
一个老将喘着气,用毛巾捂脸。

李导,我不是怕苦,我是——

(打断,也是压着声音)我知道。但现在说这话不是时候,说了也没用。先跑完。
旁边几个人沉默着,水喝了大半,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陈凡在另一边,与田静并排站着,眼睛落在数据屏幕上,重点是两行心率监测——王浩然,和另一名三十岁以上的老将。

这两人恢复速度比设定的慢了15%左右,建议下一组减少对抗强度——
(眼睛没离开屏幕)危险区间了吗?


没到,但接近——
没到就继续。

田静停了一秒,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在平板上记录,没有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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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把训练场压成一片橙红色,草皮的气息混着汗味漫开来。
球员们在机械地完成着每一组,动作越来越重,喘息越来越深。周天赐在一次对抗里被人撞得踉跄,膝盖在草皮上滑了一下,龇牙咧嘴爬起来,本能地扭头看向场边陈凡的方向——领队根本没看他,目光钉死在后防那边。
周天赐闷了一下,又闷头跑回去了。
王浩然做了第三次飞身拦截,整个人扑倒在草皮上,有效封堵了传球路线,对方的射门打在了他伸出的腿上偏出去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就那么趴在草皮上,脸侧着,一片草叶贴在额角,胸口在起伏,目光落在不知道哪里。
场边安静了两秒。
哨音响了。
下一组,准备。

王浩然的手指扒进草皮里,攥了一把,慢慢撑起身体,站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,倒在草坪上,瘦而长,一点一点被正在落下的光线收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