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五年,十一月末。
冬月的风一日冷过一日。翠微宫的院子里,那两棵桃树早已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枝头偶尔挂着几颗未化的霜粒。屋子里炭火烧得旺,暖烘烘的,跟外面的天寒地冻像是两个世界。
我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肚子已经很大了。七个月,圆滚滚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走路要扶着腰,坐着要垫好几个枕头,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费劲。小鱼儿趴在我腿边,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,认真地听。
“娘,弟弟在动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弟弟?也许是妹妹呢。”他想了想,固执地摇头:“弟弟。”
“行,你说是弟弟就是弟弟。”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他趴回去,继续听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:“弟弟,弟弟,我是哥哥……”
王氏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走进来,看到小鱼儿趴在我肚子上的样子,笑了。“小殿下这是跟弟弟说话呢?”
“他说是弟弟。非说是弟弟。”王氏把银耳羹放在我手边,也笑了。“小殿下说是,那就是。老身看这肚子的形状,也像是个小公子。”
小鱼儿听到“小公子”,抬起头来,认真地问王氏:“王奶奶,小公子是什么?”王氏想了想。“就是小弟弟。”
小鱼儿满意了,继续趴回我肚子上,把耳朵贴得更紧。
傍晚,李世民来了。他下了朝,换了常服,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气。他站在炭盆边暖了暖手,才走到榻前。“今日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就是腰酸。”我把手里的银耳羹放下,“太医说,该准备的东西都要准备了。产婆、稳婆、奶娘,还有那些药材、布巾、热水——他说要提前备好,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“朕已经让王德去安排了。产婆是去年给小鱼儿接生的那个赵嬷嬷,稳妥。稳婆也找了两个,都是宫里用惯的老人。奶娘也备了两个,你要是不想用,就辞了,让王氏帮忙。”
“王氏年纪大了,不能让她熬夜。奶娘还是用吧,就喂奶,别的事我自己来。”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朕知道你有你的主意。你自己定就好。”
小鱼儿从地上爬起来,跑到李世民面前,仰着头。“父皇,弟弟。”他指了指我的肚子,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我,哥哥。”
李世民弯下腰,把他抱起来。“你要当哥哥了,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小鱼儿点头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弟弟,乖。我,也乖。”李世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“好,你们都乖。”
十一月末,宫里送来了很多东西。长孙皇后派人送了一箱婴儿的衣物,从襁褓到小袄,从帽子到袜子,一应俱全,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。她绣工好,每一件都精致得像画。杨妃送了一对玉锁,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。韦贵妃送了两匹上好的细棉布,说是做尿布用的,“棉的软,不伤孩子皮肤”。燕德妃送了一封信,信上写着:“独孤姐姐,我给宝宝绣了一个荷包,绣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里面放了我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。保佑宝宝平平安安。”
我把那个荷包拿在手里看了看,歪歪扭扭的针脚,跟我的字一样。我笑了,把荷包放进了待产的小箱子里。那是王氏准备的一个小木箱,放着我为孩子备下的东西——长孙皇后的小衣服,杨妃的玉锁,韦贵妃的棉布,燕德妃的荷包,李渊让人送来的一对小金镯,还有李世民让内库打造的一把长命锁。
我坐在榻上,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看,心里满满的。这些东西,不贵重,但每一件都是真心。
“娘,”小鱼儿爬到我身边,把手伸进箱子里,抓了抓那件红色的小襁褓,“弟弟,穿这个?”
“对。弟弟出来的时候,穿这个。”
“我,小时候,也穿这个?”他问。我想了想。“你小时候穿的那件,是王奶奶做的。这件是你母后做的。不一样。”他似乎听懂了,点了点头。“那弟弟穿母后的,我穿王奶奶的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,把他抱过来,搂在怀里。“你倒是分得清。”
冬月深了。外面的天越来越冷,屋里的炭火越来越旺。我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沉。走路更加吃力了,坐久了腰酸,躺久了背疼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。
“你比小鱼儿安静。小鱼儿那时候,天天踢我。你倒好,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说‘娘,我在呢,别担心’。你是在心疼娘亲吗?”
肚子里动了一下。轻轻的,像在回应。我笑了。
有一天深夜,我又醒了。翻了个身,发现李世民也醒着,正侧躺着看着我。他最近常常这样,睡得比我浅,我这边一有动静他就醒。
“又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嗯。腰酸。”他坐起来,让我靠在他身上,伸手帮我揉腰。他的掌心很暖,力道不轻不重,一下一下地按着那些酸痛的筋络。我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睛,慢慢地放松下来。
“未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我睁开眼,侧过头看他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不灭的灯。“怕什么?”
“生小鱼儿的时候,你疼了好久。朕在外面听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这次朕想在里面陪你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上次生小鱼儿的时候,他冲进来又不敢靠近,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,我现在还记得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这次你陪我。”
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。“朕在,就不怕。”
我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。他的手一直没有停,就那么轻轻地揉着,揉到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熟了。
窗外,冬月的夜又深又长。炭盆里的火慢慢地烧着,偶尔噼啪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小鱼儿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“娘”,又睡过去了。我闭着眼睛,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、安静的、稳稳跳动的心跳,还有身边那个宽厚的、沉稳的、一直守着的人。
冬月快过去了。腊月将至。离那个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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