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五年,六月。
翠微宫的蝉声从清晨响到日暮。院子里那两棵桃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桃子却越长越大,青青的,沉甸甸地垂在枝头。我坐在廊下的阴凉处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肚子里的小家伙才两个月,我还没有显怀,但那股犯懒犯困的劲儿已经来了。每每一到午后,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。
小鱼儿坐在我旁边的竹席上,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只布老虎。他已经九个月了,爬得飞快,扶着东西能稳稳地站好一会儿。他最近开始学着叫“娘”,虽然含含糊糊的,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,但我每次听到都会应他。
“娘——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娘在呢。”我侧过头看他。
他抬头看着我,笑了一下,然后又低头继续揉他的布老虎。
采蓝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过来。“郡主,喝点解暑。”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冰凉的,舒服得我眯起了眼睛。小鱼儿闻到味道,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碗,伸手够了过来。“你也要喝?”我蹲下来,拿小勺子舀了一点点,喂到他嘴边。他咂了咂嘴,皱了皱眉头——大概太酸了,然后又张着嘴要。
“你倒是不怕酸。”我又喂了他一小口。他吧唧吧唧嘴,满足地继续玩他的布老虎去了。
傍晚,蝉声渐歇。李世民来的时候,我正在给小鱼儿喂米糊。他走进院子,看到小鱼儿坐在我腿上,嘴巴糊了一圈米糊,像长了一圈白胡子。
“这孩子,随朕。”他在旁边坐下,拿帕子给小鱼儿擦了擦嘴。
“随你什么?”我问他。
“吃得香。”他看着小鱼儿,“朕小时候,也吃得满嘴都是。”
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你小时候也是这样?”他想了想,“祖母说朕小时候,吃一顿饭要换三块围嘴。”小鱼儿像是听懂了大人在说他,抬头看了看李世民,又看了看我,然后咧开嘴笑了,满嘴米糊糊的,像在说:“父皇,我也要换三块围嘴。”
我哭笑不得。“你们父子俩,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小鱼儿在我怀里扭了扭,又朝李世民伸出了手。他把他接过去,让小鱼儿坐在自己腿上。小鱼儿靠在他怀里,小手抓了抓他的衣领,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。
“他困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朕哄他睡。”他没有把小鱼儿放回摇篮,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软软的。
六月中旬,我吐了一次。不是晨吐,是晚饭后忽然一阵翻涌,跑到廊下扶着柱子干呕了好一阵,却什么也没吐出来。采蓝端着温水跑过来,李世民也快步赶来,脸色比我还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接过水喝了一口,“就是有点反胃。上次怀小鱼儿也是这样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未央,太医来过了。说你脉象很好。但朕总觉得,你太累了。又要带小鱼儿,又要写书,又要操心书坊……”
“我不累。”我说,“我不觉得累,只是身体爱犯懒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“朕只是怕你撑不住。你要歇,就歇着,书可以晚点写,书坊也可以先让人管着。朕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你好好的。你和孩子都好。”
我笑了。“你放心。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像六月的晚风,温温的,并不扰人。
夜里,我坐在廊下。小鱼儿睡着了,李世民在屋里批折子,带着一摞奏折过来批。我靠着廊柱,听着初夏的风从桃林间穿过。灵泉空间的门半开着,里面的桃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未央,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“进来吧。外面有蚊子。”我站起身,走进屋里。他在灯下批折子,头也没抬,像只是随口一说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靠着他,闭上眼睛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小鱼儿将来会是什么样?”他放下朱笔,侧过头看着我。“想过。他会长得像你多一些,脾气大概也随你——有主见,不肯认输。但朕希望他能走得比朕轻松一些,不必经历朕走过的那些路。”
“那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呢?”他想了想,“还没想好。但不管是什么样,朕都会好好待他。像待你一样。”
我靠着他,没再说话。灯花噼啪了一声,在安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。窗外,桃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,一天一天地变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