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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小女儿9

贞观四年,八月初。

长安城的夏天终于有了消退的意思,早晚的风里透出一丝凉意,像有人在空气里掺了一点点冰。翠微宫的院子里,桃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枝头的桃子早就摘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我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肚子已经大得不像话了。圆滚滚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有时候会恍惚——这里面真的住着一个小人儿?是我和李世民的?

“小鱼儿,”我把手放在肚子上,“你今天动了吗?”

话音刚落,肚子里就传来一阵动静。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、像鱼游过一样的动,是结结实实的一脚。我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,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。我愣住了。然后笑了。“你力气变大了。”

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又踢了一脚,这次换了个位置,右边鼓起一个小包。我把手放上去,感受着他的动作,心里满满的。

“郡主,您该喝汤了。”采蓝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。

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,还没咽下去,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又踢了一脚,踹在我的胃上。我差点把汤喷出来。“小鱼儿!娘亲在喝汤呢!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?”

他又踢了一脚。我放下碗,哭笑不得。“你父皇来了,你不动。你皇爷爷来了,你也不动。你一闹,就闹娘亲一个?”

采蓝在旁边偷笑。“郡主,小殿下这是跟您亲近呢。”

我摸了摸肚子。“你是跟娘亲亲近,还是故意折腾娘亲?”小鱼儿又踢了一下,像是在说:“都有。”
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
宫里办了一场家宴,李渊发了话:团圆节,一家人都要来。我本来不想去的,肚子太大,走路都费劲,腰也酸,腿也肿。但李渊说:“小姨母不来,这节过得没意思。”我只好去了。

太极殿上,灯火辉煌。李渊坐在主位,红光满面。长孙皇后坐在他左手边,杨妃、韦贵妃、燕德妃依次而坐。我坐在李渊右手边——我的老位置。大家看到我的肚子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“郡主,”燕德妃第一个开口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肚子又大了!”她跑过来想摸我的肚子,被杨妃拉住了。“别毛手毛脚的。郡主怀着身孕,不经吓。”

“我轻点摸。”燕德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放在我的肚子上,然后她的手猛地一颤,“动了!他动了!他踢我了!”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,脸红红的,“他力气好大。”

长孙皇后端着酒杯,微微一笑。“五个月了,胎动正是厉害的时候。再过一个月,动得更厉害。”她看着我,“未央,你身子还吃得消吗?”

我点了点头。“吃得消。就是他老踢我,有时候踢得我睡不着。”

李渊在旁边哈哈大笑。“朕的小外孙,性子烈!像朕!”

我看着李渊得意的样子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“侄孙,他还没出生呢,你怎么知道他性子烈?”

“他踢你!他父皇小时候,从来不踢你四姐。”李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朕当年在娘胎里,也踢人。”

长孙皇后笑着摇了摇头。韦贵妃在旁边吃菜,嘴角带笑。杨妃端着茶杯,不知在想什么。家宴散了,我坐在辇轿上回翠微宫,辇轿一颠一颠的,肚子里的小鱼儿也跟着一颠一颠的,像是在抗议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,马上就到了。”我摸着肚子,“小鱼儿,你别急。再过两个月,你就能出来了。到时候你想怎么踢就怎么踢,娘亲不拦你。”

他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听懂了。

八月中旬,胎动越来越厉害。以前是偶尔动一下,现在是时不时就动,有时候动得我睡不着。我半夜坐在床上,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“小鱼儿,你能不能白天再动?娘亲要睡觉。”

他没有理我。又踢了一脚。我叹了口气,干脆不睡了,点起灯,拿起《小鱼儿记》,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写——“八月十五,中秋。小鱼儿今天踢了我七脚。我怀疑他想出来看月亮。”

李世民来看我的时候,我正在揉腰。肚子太大了,坐久了腰酸。他走进来,在我身边坐下,伸手帮我揉腰。“朕听说,他最近动得很厉害?”

“厉害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“你看。又鼓起来了。”肚皮上果然鼓起一个小包,像是小鱼儿在伸懒腰。李世民把手放上去,感受着那个小包,笑了。“他在伸懒腰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朕小时候也这样。”他看着我,“未央,你辛苦吗?”
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“辛苦。但值得。”他又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八月底,我去了一趟未央书坊。好久没去了,想看看书坊的样子,也想看看读者们。独孤叔的大儿子看到我,吓了一跳。“郡主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。”我摸了摸肚子,“小鱼儿想看看他娘亲的书坊。”

书坊里的读者们看到我,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叫了一声:“如意郡主!是她!是郡主!”人群一下子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:

“郡主,《盛世天下》什么时候有第二部?”

“郡主,《三生三世》还会写续集吗?”

“郡主,伍元照最后跟礼治在一起了吗?”

我看着那些热切的脸,心里暖暖的。“《盛世天下》没有第二部。伍元照和礼治,没有在一起。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脚步,礼治也不会强求她停下来。”人群安静了一瞬,有人叹了口气,“可惜了。”有人说,“但不在一起,才是伍元照。”

我笑了笑,在书坊坐了一会儿,和读者们聊了聊天,然后起身回去了。坐在辇轿上,小鱼儿又踢了我一脚。“你也在听,对不对?”我摸着肚子,“你也想知道伍元照和礼治的故事?”

他又踢了一下。“那等你出来了,娘亲给你讲。讲很多很多故事。”

八月的最后一天,我又在《小鱼儿记》里写了一句话——“小鱼儿,你踢娘亲的时候,娘亲有时候会想,你是不是急着想出来看这个世界。别急,秋天就快到了。再等一等。娘亲在这里,你父皇在这里,大家都在等你。”写完,我合上册子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

小鱼儿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像是在说:“娘亲,我知道了。”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八月的月亮,又圆又亮,像一个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翠微宫的灯还亮着。小鱼儿又动了一下,轻轻的,像在说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