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三年,初冬。
柿子红过之后,叶子落了。长安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十月中,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是细细的、碎碎的、像盐粒一样的雪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独孤未央站在书坊二楼的窗前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粒。她伸出手,接住几粒,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。凉凉的,痒痒的,像小猫的舌头在舔。她笑了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去年的第一场雪,她在宫里,在偏院的廊下,伸手接雪花。那时候李世民站在她身后,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她回头看他,他看着她,目光比雪还冷,又比炭还暖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他在想她。
独孤未央收回手,关上窗,下了楼。灶上的养生汤已经熬好了,加了红枣、枸杞、黄芪,还有几滴灵泉水。她把汤倒进汤盅,装进食盒,递给独孤顺。“独孤叔,今日的汤。”
独孤顺接过食盒,犹豫了一下:“未央,下雪了,你今日不进宫?”
独孤未央摇了摇头:“不进了。独孤叔帮我带句话——下雪了,记得添衣。”
独孤顺笑了:“你日日都是这句话。陛下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独孤未央也笑了,笑着笑着,脸红了。她转过身,假装去整理书架,不让独孤顺看到她的红脸。
独孤顺提着食盒出了门。他走在巷子里,雪粒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加快了脚步,心里想着:未央和陛下,什么时候才能见一面呢?明明都想对方,偏偏一个不出宫,一个不进宫。每日就靠一碗汤、一张纸条,隔着半个长安城,遥遥相望。
独孤顺叹了口气。年轻人的事,他不懂。
太极宫,御书房。李世民打开食盒,先喝汤。汤还是热的,加了红枣和蜂蜜,甜丝丝的。他喝完,拿起食盒里的纸条。纸条上是独孤未央的字迹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“下雪了,记得添衣。”
李世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袖中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,不是盐粒了,是鹅毛,一片一片,纷纷扬扬,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了白色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地融化。去年的第一场雪,他在御书房批折子,她端着一盅汤走进来,说“下雪了,你怎么还坐着?”然后把他拉到窗前,让他看雪。他不看,她就生气了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河豚。他只好看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在看她,是在看她。她站在窗前,雪光映在她脸上,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。
今年下雪了。她不在。
李世民收回手,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,拿起朱笔,继续批折子。雪在下,他在批折子。她不在,他也在批折子。他只能批折子。因为除了批折子,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立政殿。长孙皇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。采薇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件斗篷。“娘娘,天凉了,披上吧。”长孙皇后接过斗篷,披在肩上,看着永宁坊的方向。
“未央那边,有炭盆吗?”她问。
采薇点了点头:“有的。独孤顺家虽不富裕,但未央姑娘的屋子,炭盆是不断火的。”
长孙皇后点了点头,放心了。她又看了一会儿雪,忽然说:“采薇,你说未央现在在做什么?”
采薇想了想:“应该在书坊里吧。下雪天,书坊的客人少,她大概在烤火、看书、陪孩子们玩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:“她倒是会过日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比本宫会过。”采薇不敢接话。长孙皇后看着窗外的雪,沉默了很久。
“采薇,把那件狐裘找出来。本宫让人送去永宁坊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采薇,“就说——皇后姐姐说了,天冷了,别冻着。”
采薇低头应是。她转身要走,长孙皇后又叫住了她。“还有。”
采薇转过身来。长孙皇后看着窗外的雪,声音轻了下去:“告诉她,宫里的红梅开了。等她回来看。”
永宁坊,未央书坊。独孤未央没有在烤火,也没有在看书。她在院子里堆雪人。孩子们围在她身边,叽叽喳喳地帮忙——大孙子负责滚雪球,小孙女负责找树枝当胳膊,二孙子负责找石子当眼睛。独孤未央负责堆。她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,比她自己还高。雪人的鼻子是胡萝卜,眼睛是黑豆,嘴巴是红辣椒,头上还戴了一顶破草帽。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。
“未央姑姑,雪人叫什么名字?”小孙女问。
独孤未央想了想,笑了:“叫‘姨孙子’。”
孩子们不知道“姨孙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玩,围着雪人喊:“姨孙子!姨孙子!”独孤未央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喊声,笑得弯了腰。
王氏站在廊下,看着姑娘和孩子们玩成一团,心里暖暖的。独孤顺送汤回来,看到院子里的雪人,愣了一下,又看到雪人头上那顶破草帽——那不是他的草帽吗?
“未央,我的草帽——”独孤顺哭笑不得。
独孤未央吐了吐舌头:“借一下嘛。明天还你。”
独孤顺摇了摇头,笑了。他走进屋,把食盒放下,出来看着雪人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这雪人,有点像陛下。”他忽然说。
独孤未央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雪人——高高的,瘦瘦的,鼻子很挺,嘴巴抿着,有一点倔强,有一点骄傲。她脸红了。好像……是有点像。
独孤顺看着姑娘的红脸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年轻人的事,他不懂。但雪人是无辜的。
天幕之上,独孤府院中。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妹妹堆的那个雪人,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
“她说那个雪人叫‘姨孙子’。”独孤般若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独孤伽罗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的脸色,独孤曼陀端着茶杯,忘了喝。
独孤般若深吸一口气,转向书房的方向,大吼一声:“阿爹!你女儿给雪人起名叫‘姨孙子’!她拿你外孙开玩笑!你管不管?!”独孤信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,闷闷的:“那不是雪人,那是李世民。”
独孤般若噎住了。独孤伽罗和独孤曼陀对视一眼,齐刷刷地笑了。独孤般若气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——今天第二个了。独孤伽罗连忙去捡,被瓷片划破了手指,疼得直吸气。独孤曼陀看着天幕上妹妹蹲在雪人旁边笑靥如花的样子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阿姊,未央很开心。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独孤般若看着天幕,妹妹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笑得像个小傻子。她确实很开心。那种开心不是在宫里的小心翼翼的开心,是肆无忌惮的、没心没肺的、像个十五岁姑娘该有的开心。独孤般若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开心就好。”独孤般若的声音闷闷的,“她开心就好。”
独孤信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天幕上小女儿蹲在雪人旁边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他的小女儿,在大唐,在永宁坊,在雪人旁边,笑得像个傻子。她随他。他年轻的时候,也堆过雪人。雪人的名字,叫独孤信。
大雪纷飞。长安城被裹在一层厚厚的银白之中。
独孤未央玩累了,让王氏把孩子们领进屋,自己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雪人。雪人站得很直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来,走进西厢房,关上了门。
她进了灵泉空间。空间里还是老样子,灵泉水叮叮咚咚地流着,桃林的桃子早就摘完了,桃树光秃秃的,像院子里的老槐树。她走到阿爹的藤椅前,坐了上去,藤椅吱呀吱呀地响,像阿爹摇她睡觉时的声音。
“阿爹,下雪了。”她轻声说。风从桃林间吹过,光秃秃的桃枝轻轻摇晃,像是在回应她。“阿爹,我堆了一个雪人。孩子们很喜欢。王氏说,雪人像李世民。我仔细看了看,是有点像。高高的,瘦瘦的,鼻子很挺,嘴巴抿着,有一点倔强,有一点骄傲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“阿爹,我想他了。”
风停了。桃林安静了。独孤未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像她的名字。她把手握紧,又松开。
“阿爹,我该怎么办?”她轻声问。没有人回答。她也不需要回答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她只是不敢。
独孤未央在空间里坐了很久。等她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雪还在下,院子里的雪人披了一层新雪,胖了一圈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雪人,看了很久。
“姨孙子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声。雪人没有回答。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夜深了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
李世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城南的方向。永宁坊的灯火已经灭了,只有书坊阁楼的那一盏,还亮着。她还没睡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御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,沾墨。他写了一行字:“下雪了,记得添衣。”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划掉了。又写了一行:“柿子吃完了吗?”又划掉了。再写:“朕想你了。”他看着这四个字,沉默了很久,没有划掉。他把纸折好,放进信封,封了口,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“独孤未央”。
“王德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明日一早,把这个送去永宁坊。”王德接过信封,看到上面的“独孤未央”三个字,低头应是。他把信封收好,退了出去。
李世民站在窗前,看着城南的那一盏灯,看了很久。
“未央,下雪了。”他轻声说。灯没有回答。它亮着。亮着,就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独孤未央收到了李世民的信。她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朕想你了。”
独孤未央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纸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下了楼。灶上的养生汤已经熬好了,她往里面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灵泉水,然后装进食盒,递给独孤顺。
“独孤叔,今日的汤,加一张纸条。”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,递给独孤顺。独孤顺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:“我也想你了。”
独孤顺看着那行字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条放进食盒,提着出了门。独孤未央站在院子里,看着独孤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嘴角弯弯的。
“阿爹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跑了。我找到他了。”
风吹过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。
天幕之上,独孤般若看着妹妹写在纸条上的那行字——“我也想你了”,哭得稀里哗啦。独孤伽罗递给她帕子,她接过来,擤了擤鼻子,声音嗡嗡的:“这个傻丫头,终于说了。”
独孤曼陀看着天幕,轻轻笑了一下。“她早就想说了。只是不敢。”院中安静了。
独孤信站在廊下,背对着三个女儿,看着天幕。小女儿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看着老槐树,嘴角弯弯的。她在笑。她找到他了。
独孤信转过身,走进了书房。门关上了。但三个女儿都听到了——父亲在屋里轻轻笑了一声。他很久没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