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未央在宫中待了一个月,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——送汤、按摩、请安、吃饭、睡觉。表面上一切都好,可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什么。
这一日,她去给李渊送汤,发现太上皇不在大安宫。福安说,太上皇去御花园散步了。
独孤未央端着汤盅找到御花园,远远看到李渊坐在凉亭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正看得入神。
“侄孙在看什么?”独孤未央走过去,好奇地瞥了一眼。
李渊抬起头,笑着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小姨母来得正好。朕在看前朝的史书,看到独孤伽罗那一章,正想着小姨母应该认识,就来了。”
独孤未央手中的汤盅差点没端稳。
独孤伽罗——她的二姊。
“二姊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放下汤盅,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书页上。
书页上写着几行字:“文献皇后独孤氏,讳伽罗,隋文帝杨坚之后。性刚毅,识大体,宫中称为‘二圣’。文帝每临朝,后必与同辇而进,至阁乃止……”
“二圣。”独孤未央喃喃念着这两个字,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的二姊,那个最温柔、最会绣花、最会弹琴、最会做点心的二姊,在那个她还没到达的未来,成了与皇帝并称“二圣”的皇后。
“小姨母,”李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轻声问,“你二姊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独孤未央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泪光。
“二姊是家里最温柔的人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阿爹常说,伽罗像她母亲。她母亲早逝,二姊从小就懂事,照顾我和曼陀,比阿姊般若还细心。般若阿姊是那种‘谁敢欺负你我打他’的保护,二姊是那种‘你冷了衣服给你披上、你饿了点心给你端来’的保护。”
李渊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书页上,感慨道:“史书上说,文献皇后‘谦逊自守,言不妄发’,但‘性尤俭素,不好华丽’。独孤家的女儿,果然个个不凡。”
独孤未央低下头,翻了一页。
书页上写着独孤伽罗晚年的事——她如何辅佐杨坚治国,如何与杨坚同辇上朝,如何在杨坚病重时日夜侍奉,如何在杨坚驾崩后悲痛过度、随之而去。
“二姊……”独孤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想起二姊送她的那支金步摇,想起二姊给她绣的帕子,想起二姊在她爬树摔下来时抱着她哄的样子。
二姊在史书里,是“文献皇后”,是“二圣”,是一代贤后。可在她心里,二姊只是二姊——那个会笑着叫她“未央”、会在她闯祸时替她求情、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她床边的二姊。
李渊没有打扰她,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她平复。
过了好一会儿,独孤未央擦了眼泪,翻到下一页。
“三姊呢?”她问。
李渊翻了翻书,指了指后面几页:“独孤曼陀的记载不多。她嫁给了李昞,生了一个儿子——就是朕的父亲,李渊。”
独孤未央愣了一下:“三姊……是我四姐的母亲?”
“是。”李渊点了点头,“独孤曼陀是朕的祖母的母亲,也就是朕的曾外祖母。”
独孤未央算了算辈分,发现三姊曼陀比二姊伽罗辈分还高一辈——因为四姐是三姊的女儿,而四姐是李渊的祖母。也就是说,三姊曼陀是李渊的曾外祖母,而她是李渊的小姨母——这辈分,乱得让人头疼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——三姊曼陀,她嫁给了李昞,生了四姐。四姐嫁给了李昞的儿子——等等,不对,李昞是四姐的丈夫,三姊曼陀嫁的是李昞?那四姐和三姊不就是——
“三姊嫁给了李昞,四姐也嫁给了李昞?”独孤未央瞪大了眼睛,“这……这不是姐妹同夫?”
李渊轻咳一声,表情有些微妙:“是。独孤曼陀是朕的祖父李昞的继室,元贞太后(独孤氏)是李昞的原配所生——不对,朕理一理……”
他理了半天,发现自己也理不清了,干脆放弃:“总之,都是亲戚,都是一家人。”
独孤未央:“……好吧。”
她继续翻书,找到了独孤般若的记载。书页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独孤般若,独孤信长女,嫁北周明帝宇文毓,为明敬皇后。早逝,无子。”
独孤未央看着“早逝”两个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般若阿姊——那个最护短、最火爆、最见不得她受欺负的般若阿姊,早逝。
“小姨母,”李渊轻声问,“你大姊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独孤未央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:“般若阿姊是家里最大的,阿爹不在的时候,都是她做主。她性子急,脾气暴,但心肠最软。她教我骑马,教我射箭,说独孤家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,还要会保护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她说,女孩子要学本事,万一哪天没人保护你了,你还能保护自己。”
李渊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独孤未央愣住的话:“你大姊说得对。女孩子确实应该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独孤未央看着李渊花白的头发和认真的表情,忽然觉得,这个六十二岁的侄孙,其实也没那么老。
(二)姐姐们的难题
独孤未央回到偏院后,整个人一直恍恍惚惚。
她知道了二姊和三姊的未来——一个成了与皇帝并称“二圣”的皇后,一个成了大唐皇室的祖先。可史书只写了她们的风光和成就,没有写她们经历过的苦难。
她想知道,姐姐们在面对困难时,是怎么做的。
这一夜,独孤未央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,殿门大开,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未央?你怎么在这里?”
独孤未央循着声音走进去,看到了独孤伽罗。
她的二姊穿着一身华贵的凤袍,头戴凤冠,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,面前堆满了奏折。她的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依然温柔。
“二姊?”独孤未央走上前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你怎么……你在批奏折?”
独孤伽罗笑了,放下朱笔,朝她招了招手:“这是梦,未央。你在大唐睡着了,我在史书里活了过来。我们只能在梦里相见。”
独孤未央扑过去,抱住二姊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:“二姊,我想你,我想阿爹,想阿姊们,想四姐——”
独孤伽罗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一样:“二姊知道。二姊也知道,你遇到了难题。”
独孤未央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二姊:“二姊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史书上写了。”独孤伽罗的笑容带着几分无奈,“史书上写,你从天而降,落到了李世民怀里。写你被认作姨奶奶,住在宫中。写你开了书坊,遇到了李承道。写你和李世民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写你们之间的那些事。”
独孤未央的脸腾地红了:“史……史书连这个都写?”
“史书不写这些。”独孤伽罗笑了,“但天幕上播了。阿爹、般若、曼陀,还有四姐,都看到了。”
独孤未央想起那天幕上确实有自己的影像,脸更红了。
“二姊,我该怎么办?”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心思,也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心思。我只知道,他是我的姨孙子,我不该——”
“未央。”独孤伽罗打断了她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二姊不帮你做决定。二姊只给你讲几个故事。”
独孤未央抬起头,看着二姊。
独孤伽罗拉着她在身边坐下,开始了讲述。
(三)伽罗的故事
“你知不知道,二姊当年嫁给杨坚的时候,是什么情形?”独孤伽罗问。
独孤未央摇了摇头。
“那时候,阿爹已经被杀,独孤家败落。我虽然是独孤信的女儿,但没有靠山,没有依仗。杨坚娶我,很多人说是‘高攀’——因为杨家的势力不如独孤家鼎盛时期,但比当时的独孤家强多了。”
独孤未央认真听着。
“嫁过去之后,我才知道,做杨家的媳妇有多难。杨坚的母亲不喜欢我,觉得我太有主见,不守妇道。杨坚的兄弟们也瞧不起我,说我是‘败落之家的女儿’。我没有依靠,只能靠自己。”
“二姊是怎么做的?”独孤未央问。
独孤伽罗微微一笑:“我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我把杨家的内务管得井井有条,让他们知道,独孤家的女儿不是只会绣花。第二,我学会了看人。杨家上下几十口人,谁忠谁奸,我一一看在眼里,该亲近的亲近,该疏远的疏远。第三,我从不跟杨坚的母亲顶嘴——她说什么我都听着,但不一定照着做。时间长了,她发现我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,态度就慢慢变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独孤未央有些不信。
“不简单。”独孤伽罗摇了摇头,“这些事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需要耐心、需要智慧、需要忍。我忍了整整十年,才在杨家站稳脚跟。”
独孤未央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在宫中的日子,受了点委屈就想哭,被人说闲话就想躲,跟二姊比起来,她真的太脆弱了。
“二姊,你后来是怎么成为‘二圣’的?”独孤未央问。
独孤伽罗笑了,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:“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是几十年如一日。杨坚当上皇帝后,朝政繁忙,我便帮他分担。我读史书,读奏折,读兵法,读一切我能读到的东西。他要做的每一个决定,我都会给出我的意见。他听进去了,采纳了,朝臣们也渐渐习惯了——皇帝身边,永远有皇后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独孤伽罗坦诚地说,“但二姊有一个信念——我要让独孤家的名字,不被世人遗忘。阿爹一生忠烈,却落得那样的下场。我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。”
独孤未央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未央,”独孤伽罗握住妹妹的手,认真地看着她,“二姊给你讲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学二姊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,二姊的路不一定适合你。但二姊想告诉你—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都要先问自己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第一,你想要什么?第二,你能承受什么?第三,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?”
独孤未央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。
“你想清楚了这三个问题,答案自然就有了。”独孤伽罗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来,朝她微微一笑,“好了,二姊该走了。未央,记住二姊的话——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遇到什么事,你永远都是独孤家的女儿。独孤家的女儿,不会轻易被打倒。”
独孤伽罗的身影渐渐变淡,像一阵风中的烟雾。
“二姊!”独孤未央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。
(四)般若的故事
第二夜,独孤未央又做了一个梦。
这一次,她站在一座简朴的宫殿里,殿中陈设素净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一个穿着骑装的女人背对着她,正在擦拭一把长剑。
“般若阿姊?”独孤未央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那个女人转过身来,果然是独孤般若。她穿着北周的骑装,长发高高束起,英姿飒爽,眉目间依然是那种“生人勿近”的凌厉。
“未央。”独孤般若放下长剑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皱了皱眉,“瘦了。没好好吃饭?”
独孤未央鼻子一酸,扑进姐姐怀里:“阿姊——”
独孤般若抱着她,一只手在她背上拍了拍,力道有点重——但这就是般若阿姊的风格,连安慰人都带着一种“我拍死你”的气势。
“哭什么哭,多大点事。”独孤般若嘴上不饶人,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,“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吗?阿姊当年也经历过。”
独孤未央从姐姐怀里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:“阿姊也经历过?”
独孤般若哼了一声,拉着她在殿中坐下,开始了讲述。
“阿姊当年嫁给你姐夫宇文毓之前,喜欢过一个人。”独孤般若开门见山,完全没有铺垫,“他叫——算了,名字不重要,反正他后来娶了别人。”
独孤未央瞪大了眼睛:“阿姊还会喜欢别人?”
“阿姊怎么就不能喜欢别人了?”独孤般若瞪了她一眼,“阿姊也是人,也有七情六欲,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”
独孤未央连忙闭嘴。
“那时候我还小,十四五岁,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一点。”独孤般若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他是阿爹麾下的一个将领,年轻有为,长得也好看。我那时候不懂事,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。后来他奉命出征,我等他回来,等了半年,等到的是他战死沙场的消息。”
独孤未央的心一紧:“阿姊……”
“我没哭。”独孤般若说,“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因为我知道,哭没有用。他死了就是死了,我哭了他也活不过来。我能做的,就是记住他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”
独孤未央沉默了很久。
“后来阿爹把我嫁给了宇文毓。”独孤般若继续说,“我不喜欢他,他也不喜欢我——至少一开始是这样。但我们互相尊重,互相扶持。时间长了,也就有了感情。虽然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,但有细水长流的陪伴。”
“阿姊,你后悔吗?”独孤未央轻声问。
独孤般若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后悔。嫁给你姐夫,是我的命。喜欢上那个人,也是我的命。命这个东西,不是你能选的,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。”
独孤未央若有所思。
“未央,”独孤般若看着妹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阿姊不劝你放弃,也不劝你坚持。阿姊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不管你怎么选,都要选一个让你自己不后悔的。因为后悔这种东西,比任何痛苦都折磨人。”
独孤未央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独孤般若站起身来,拿起那把长剑,朝她挥了挥:“好了,阿姊该走了。记住了——谁敢欺负你,你就告诉阿姊。阿姊虽然隔着天幕,但骂人的本事还在。”
独孤未央破涕为笑。
独孤般若的身影渐渐消失,像清晨的雾被阳光驱散。
独孤未央睁开眼睛,窗外天光大亮。
枕头又湿了一片。
(五)曼陀的故事
第三夜,独孤未央照例做起了梦。
她以为这次会见到三姊曼陀,但出现在她面前的,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——穿着素雅的衣裙,面容姣好,眉目间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。
“你是……”独孤未央有些迟疑。
那女子微微一笑:“小姨母,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我是元贞太后,你的四姐——独孤氏。”
独孤未央愣住了。
四姐?眼前这个女子,就是她四姐?
在天幕上看到的时候,她总觉得四姐很亲切,但如今面对面站着,她才发现——四姐长得像三姊曼陀,但比三姊多了几分坚毅。
“四姐……”独孤未央轻声唤道。
独孤氏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小姨母长大了。小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大,阿爹把你抱在怀里,你连话都不会说。如今都十五岁了,开了书坊,会照顾人了。”
独孤未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这三天,她每天都在哭,眼睛都快哭肿了。
“四姐,三姊呢?三姊怎么不来?”她问。
独孤氏轻声道:“曼陀阿娘她……走得早。她的魂魄不在史书里,我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。”
独孤未央心中一酸。
“四姐,你……你是怎么嫁给李昞的?”她问。
独孤氏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,笑容中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曼陀阿娘去世后,阿爹把我许给了李昞。他是曼陀阿娘的丈夫,是我的……继父。”
独孤未央瞪大了眼睛。
“很乱,是不是?”独孤氏苦笑,“独孤家的姻亲关系,就没有不乱的时候。”
“四姐,你……你愿意吗?”
独孤氏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一开始不愿意。李昞比我大很多,又是曼陀阿娘的丈夫,我觉得别扭。但后来我发现,他是一个好人。他尊重我,照顾我,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。时间长了,我就想——嫁给他,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,但也不是最坏的。”
“四姐,你爱他吗?”
独孤氏看着小姨母那双清澈的眼睛,微微一笑:“爱不爱的,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对我好,我对他也好。我们互相扶持,生儿育女,过了一辈子。这世间,能这样过一辈子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独孤未央沉默了很久。
四姐的话,让她想起了长孙皇后。
皇后姐姐对李世民,大概也是这样吧——也许没有那么轰轰烈烈的爱情,但有相濡以沫的陪伴,有共同承担的责任,有彼此信任的默契。
“未央,”独孤氏握住妹妹的手,轻声说,“四姐不教你该怎么选。四姐只告诉你一句话——不管你怎么选,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。”
独孤未央点了点头。
独孤氏的身影渐渐模糊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。
独孤未央睁开眼睛,窗外天色微明。
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(六)独孤信的话
第四夜,独孤未央没有做梦。
她以为自己会梦到阿姊们,但等了很久,什么也没有。
她有些失落,正要沉沉睡去,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:
“未央。”
独孤未央猛地睁开眼睛——不是从梦中醒来,而是在梦中“醒来”。
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,四周什么也没有,只有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头发花白,面容威严,穿着一身旧时的官袍,朝她伸出手。
“阿爹!”独孤未央扑了过去,死死抱住父亲的腰,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,“阿爹阿爹阿爹——我想你——”
独孤信搂着小女儿,眼眶也红了。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,一下一下,缓慢而有节奏。
“阿爹知道你想阿爹,阿爹也想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,“阿爹在天幕上看着你呢,看着你每天做什么、吃什么、开不开心。”
独孤未央从父亲怀里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阿爹,我该怎么办?”
独孤信看着小女儿的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
“未央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阿爹不帮你做决定。你是阿爹的女儿,阿爹相信你能做出对的选择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——”
“对错不是绝对的。”独孤信打断了她,“有些事,今天看是对的,明天看可能就是错的。有些事,对你是对的,对别人可能就是错的。阿爹活了大半辈子,最深的体会就是——不要用别人的尺子,量自己的路。”
独孤未央怔住了。
“你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”独孤信松开小女儿,后退了一步,微笑着看着她,“但不管走到哪里,阿爹都在天幕上看着你。你阿姊们也在。你四姐也在。我们都在。”
独孤未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但这一次,她笑了。
“阿爹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独孤信哼了一声:“阿爹一直会说话,只是你以前没认真听。”
独孤未央破涕为笑。
独孤信的身影渐渐变淡,像晨雾被阳光驱散。
“未央,”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笑意,“那个李世民,要是敢欺负你,阿爹虽然去不了大唐,但阿爹会隔着天幕骂他。”
独孤未央笑了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(七)未央的选择
第五天早上,独孤未央起了个大早。
她去给长孙皇后请安,然后去大安宫送汤,然后去御书房——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汤就走,而是站在李世民面前,认真地看着他。
李世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姨奶奶,怎么了?”
独孤未央深吸一口气,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:“姨孙子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李世民放下朱笔,示意她坐下。
独孤未央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。
“姨孙子,我问你三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李世民挑了挑眉: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,你想要什么?第二,你能承受什么?第三,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?”
李世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沉默了很久。
“姨奶奶为什么问这三个问题?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独孤未央固执地说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朕想要一个人平安快乐地生活在大唐。”他说,“朕能承受流言蜚语、朝臣非议、史书记载。朕愿意为此付出——只要她需要,朕什么都可以付出。”
独孤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渊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。
“姨奶奶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“从她在太极殿上落到朕怀里的那一刻起,朕就知道了。”
独孤未央的脸红透了。
她没有跑,没有躲,没有低下头。她看着李世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也知道了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李世民站起身来,绕过御案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“姨奶奶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你确定?”
独孤未央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笑了。
“我不是你的姨奶奶。”她说,“从今以后,我只是未央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顿,然后缓缓抚上她的脸颊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下的泪痕。
“未央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这是第一次,他没有叫“姨奶奶”。
独孤未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满满当当的,快要溢出来。
她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不像上一次那样小心翼翼、患得患失,而是坦坦荡荡、明明白白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御书房的门紧闭着,王德守在门口,把所有的好奇目光都挡在了外面。
而天幕两端,两个时空的亲人们,看着这一幕,陷入了不同的沉默。
(八)天幕两端的沉默
北周,独孤府。
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妹妹主动握住李世民手的画面,沉默了许久,最终只说了一句话:“她选了。”
独孤伽罗轻声道:“阿姊,你不反对了?”
独孤般若哼了一声:“反对有用吗?她是我妹妹,我了解她。她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跟阿爹一个德行。”
独孤信站在廊下,听到大女儿这句话,嘴角微微抽了抽,但没有反驳。
独孤曼陀看着天幕,轻声说:“李世民看未央的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独孤伽罗问。
“以前是克制、隐忍、不敢。现在是——坦然。”独孤曼陀说,“他终于不装了。”
院中安静了片刻。
独孤般若叹了口气:“你们说,阿爹现在是什么心情?”
三人齐齐转头看向廊下的独孤信。
独孤信背对着她们,一动不动,看不出表情。
但她们看到,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独孤伽罗轻声说:“阿爹在哭。”
院中又安静了。
独孤般若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哭什么哭,”她嘟囔道,“未央在大唐有人疼了,有人护了,有人在乎了。这是好事,该笑。”
独孤伽罗和独孤曼陀对视一眼,都没有拆穿她。
因为她们看到,阿姊的眼泪,已经掉下来了。
※※※
北周,李昞府中。
独孤氏看着天幕上自己的孙儿和妹妹手握手的画面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李昞看着妻子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独孤氏摇了摇头:“生什么气?我早看出来了。世民那孩子,从第一眼看到未央,眼神就不对。我能拦一天,能拦一辈子吗?”
李昞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:“其实这样也好。未央在大唐,总得有个依靠。世民虽然辈分不对,但对未央是真心的。”
独孤氏瞪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李昞微微一笑:“我看不开又能怎样?隔着天幕,我能飞过去拦着?”
独孤氏被他噎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年幼的李渊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,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和独孤未央手握手的画面,歪着头问了一句:“阿娘,皇帝哥哥和小姨婆在干什么?他们的手为什么握在一起?”
独孤氏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着儿子,挤出一个笑容:“他们在……互相取暖。”
小李渊眨巴眨巴眼睛:“夏天也需要取暖吗?”
独孤氏:“……”
李昞再次伸手,捂住了儿子的眼睛。
这一次,小李渊没有挣扎。
因为他已经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