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昀觉得,世界上最可怕的四个字不是“开学典礼”,不是“期末考试”,甚至不是“沈临渊来了”。而是——“数学竞赛”。
这四个字从他拿到准考证的那天起,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头顶,每一天都在往下落一点,每一天都离他的天灵盖更近一点。他试图忘记这件事,试图用“反正还早”来麻痹自己,试图用打游戏和吃薯片来转移注意力。但沈临渊不让他忘。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敲门的时候,保温杯和豆浆之外,还会多一句:“竞赛题做了吗?”每天晚上在楼梯口“偶遇”的时候,第一句话永远是:“今天的竞赛卷子写了吗?”顾昀觉得自己不是在躲沈临渊,是在躲“竞赛”这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从沈临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像长了腿一样,追着他跑。
竞赛的日子定在周六。周五晚上,顾昀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壁虎,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心理建设。壁虎的尾巴卷着,一动不动,像在听他说,又像在睡觉。顾昀跟壁虎说:“我不想去。”壁虎没反应。“我真的不想去。”壁虎换了条腿。“我去了也是交白卷,浪费时间。”壁虎打了个哈欠——如果壁虎会打哈欠的话。顾昀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。他看着那只猫,忽然想起沈临渊今天下午说的话:“明天早上八点,第二教学楼,三楼阶梯教室。别迟到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,平淡得像在念课文,但顾昀注意到他把准考证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在准考证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顾昀不知道那一秒是什么意思。是“你明天一定要来”的意思?还是“我知道你不想来但你必须来”的意思?还是“我相信你可以”的意思?
他不知道。他把准考证塞进书包里,拉好拉链,然后把书包放到了床边最显眼的位置。他不想去,但沈临渊让他去。这两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架,打了一整个晚上,打到凌晨一点他才睡着。
周六早上,七点二十,门被敲响了。笃笃笃。三下,节奏均匀,力度适中。
顾昀没有开门。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。敲门声停了。过了大概十秒,手机亮了。
“沈:开门。”
顾昀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,扣在床上。
“沈:我知道你醒了。你的灯开着。”
顾昀忘了关灯。昨晚开着灯就睡着了,灯亮了一整夜,现在还在亮着。他伸手关了灯,房间里暗了下来,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被子里很暗,很暖和,很安全。他不想出去。
“沈:顾昀。”
又过了大概三十秒,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——不是敲门声,是纸张被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声音。顾昀从被子里探出头,看到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。白色的,折了两折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床上爬起来,走过去捡起了那张纸。
打开,是沈临渊的字。端正得像印刷体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你不下来,我不走。”
顾昀捏着那张纸,站在门口,光着脚,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。脚底板凉凉的,手指凉凉的,但他的胸口是热的。他咬了咬嘴唇,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了校服口袋里——那个口袋已经鼓得不能再鼓了,但他还是塞了进去。他换好衣服,洗漱,梳头,背上书包,打开门。走廊里没有人。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——沈临渊站在一楼的大厅里,背对着楼梯,面朝宿舍楼的大门。晨光从大门外面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里。他穿着校服,白衬衫,深蓝色外套,领带系得很正。手里拿着保温杯——他永远拿着保温杯。
顾昀走下楼梯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沈临渊听到声音,转过身来,看着顾昀从楼梯上走下来。头发梳过了,校服扣子扣好了,书包拉链拉上了,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有点干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。
“早。”沈临渊说。顾昀走到他面前,没有说早。他把手伸进书包里,掏出那张准考证,在沈临渊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去。但我交白卷。”
沈临渊看着他。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
从宿舍楼到第二教学楼,走路大概七分钟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不是很烈,但照在身上已经开始发烫。校园里很安静,周六的早上没有什么人,只有几个晨练的老教师在操场上慢慢地走着,远处传来鸟叫声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声很清脆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拍子。
顾昀走在沈临渊的右边,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他的鞋带系得很紧,是他今天早上特意系的,系了两道,怕走着走着散了。沈临渊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很多,顾昀注意到他在刻意放慢脚步,配合自己的速度。平时沈临渊走路很快,一步跨出去能顶顾昀两步,但今天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迈得很小,像在散步,像在拖延什么。
他们走到第二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顾昀停了下来。他看着那扇玻璃门,门里面是楼梯,楼梯上面是三楼,三楼是阶梯教室,阶梯教室里面有试卷。数学试卷。上面写满了函数、几何、数列、概率。那些东西他一个都不会。他走进去,坐下,拿到试卷,看一眼,然后交白卷。沈临渊会失望吗?他不会说失望,他只会说“没关系”。但顾昀知道他会在心里失望,因为沈临渊帮他报了名,帮他找了复习资料,每天早上提醒他做题,每天晚上问他写了没有。他做了这么多,顾昀交白卷。顾昀觉得自己像个废物。
“我不想去了。”顾昀说,声音很小。沈临渊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会。”顾昀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去了也是交白卷,浪费时间。”
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我数学月考四十三分,满分一百五。四十三分。竞赛题比月考难一百倍。我连月考都考不好,我去考什么竞赛?我去丢人吗?”
顾昀的声音越来越大,大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前产生了回音。他的眼眶开始发酸,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愤怒——对自己的愤怒。他气自己为什么数学这么差,气自己为什么什么都学不会,气自己为什么连一张竞赛卷子都不敢面对。他不是不敢面对卷子,他是不敢面对沈临渊看到他的白卷时的表情。
沈临渊看着他那双开始泛红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旁边的花坛边沿上,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顾昀面前。
“顾昀。”
“干吗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顾昀不想看他,但还是抬起了头。沈临渊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,晨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,反着光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但他的嘴角是平的,没有上扬,也没有下撇,是那种很认真的、很郑重的、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之前的那种表情。
“我不要你考好。”沈临渊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,“我要你去考,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你做不好就不去做。你去做了,不管结果怎么样,你比那些连试都不敢试的人强。”
顾昀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我不想听你说大道理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沈临渊弯下腰,从花坛边沿拿起保温杯,拧开杯盖,倒了一点在杯盖里,递给顾昀。“喝点水。”
顾昀接过杯盖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温水,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,像一缕透明的丝线。他喝了一小口,水温温的,不烫不凉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把他胸口的那个结松了一点点。
他把杯盖还给沈临渊,沈临渊拧好盖子,重新把保温杯放回花坛边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支笔。不是普通的笔,是一支钢笔,深蓝色的笔身,银色的笔夹,看起来不便宜。
“这支笔借你。”沈临渊把钢笔递到顾昀面前,“用它写。写不出来就空着,能写多少写多少。一个字不写也可以,但笔要带着。这是我的笔,你带着它,就像我在你旁边。”
顾昀看着那支钢笔。深蓝色的笔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笔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——S。沈临渊的笔。顾昀伸手接过了那支笔,笔身比他平时用的水笔重很多,金属的质感凉凉的,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。
“写坏了不赔。”顾昀说。
“不用赔。”
“写丢了也不赔。”
“不用赔。”
“我说什么都不赔。”
沈临渊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嗯。什么都不用赔。”
顾昀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着钢笔的手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钢笔塞进了校服口袋里——和那些扣分单、便利贴、碎纸片、薄荷糖包装纸、心相印纸巾放在一起。口袋已经很鼓了,钢笔塞进去的时候,把那些东西都挤到了一边,但它还是挤进去了,像一根定海神针,插进了顾昀那一整口袋乱七八糟的记忆里。
“走吧。”顾昀说。
他走进了教学楼,皮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。沈临渊跟在他后面,脚步声和他的交错在一起,一个重一个轻,一个快一个慢。二楼,三楼。阶梯教室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都是各个班的数学尖子,手里拿着笔和草稿纸,有的在翻看笔记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低声讨论题目。
顾昀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觉得自己走错了片场。他应该出现在操场、篮球场、小卖部、宿舍楼的天台楼梯间——任何一个地方,除了这间阶梯教室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口袋,钢笔的形状凸出来,在深蓝色的布料上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鼓包,感受着钢笔金属笔夹的轮廓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靠墙,最后一排,最里面。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教室,但整个教室看不到他。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,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——不是沈临渊的那支,是他自己的水笔,黑色的,最便宜的那种。沈临渊的钢笔还在他口袋里,他没有拿出来,因为他舍不得用。用他自己的笔写白卷就行了,沈临渊的笔是用来写有意义的东西的,不是用来写“解:不会”的。
试卷发下来了。顾昀看了一眼第一题——集合。他认识这个符号,像一个大写的C,但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。第二题——函数。他认识“f(x)”,但他不知道f(x)和x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。第三题——几何。他认识三角形、圆形、正方形,但那些证明题他一个都不会。
他把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,想看看最后一道题长什么样。最后一道题是一道大题,占了三行的空间,里面写满了符号和字母,顾昀一个都不认识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门外语——不,外语他还认识几个单词,这东西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他拿起笔,在试卷上写了一个“解”字,然后顿住了。解什么?解不出来。他又写了一个“答”字,然后顿住了。答什么?什么都不会。他把“解”字划掉了,又把“答”字划掉了,然后在那道题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不要。No——不写。”
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挺幽默的。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,每个人都在埋头奋笔疾书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在吃桑叶。没有人笑,没有人看他的卷子,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奶黄毛在卷子上写“No”。顾昀忽然觉得没意思了。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阶梯教室的天花板很高,上面挂着四排日光灯,灯管有些发黑,看起来用了很多年。有一只壁虎趴在灯管旁边——又是壁虎,顾昀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一只壁虎,不然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它们。
壁虎看着他,他看着壁虎。
“你看什么看?”顾昀小声对壁虎说。壁虎没有回答,但它换了一个姿势。顾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——除了那个“不要。No——不写”之外,一片空白。他把卷子翻回第一页,从第一题开始看。集合。设A={x|2x+1>0},B={x|x^2-4<0},求A∩B。他不认识“|”这个符号,不认识“>”这个符号,不认识“^”这个符号,不认识“∩”这个符号。他只认识“2”“1”“0”“4”,但他觉得只写这几个数字大概得不了分。
他把试卷翻到了第二页。函数。已知f(x)=x^2+2x+1,求f(2)的值。这个他认识,因为这个太简单了,简单到他不相信这是竞赛题。f(2)就是把x换成2,然后算出来。2的平方是4,加上2乘以2是4,再加1是9。等于9。顾昀在f(2)旁边写了一个“9”,然后盯着那个9看了很久。这是整张试卷上他唯一确定能做出来的题。只有这一道。整张试卷二十几道题,他只会一道——不,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竞赛题,他翻了一下卷头——第一题,选择题,第一小题。整张试卷二十几道题,他只会一道选择题的第一小题,剩下的全部不会。
顾昀把笔放下了,彻底放下了。
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阶梯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,吹得他的后脑勺凉飕飕的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周围沙沙的写字声,听着偶尔翻动试卷的声音,听着有人轻声叹气的声音。那些声音离他很远,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他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想苏也现在在干什么,大概在宿舍打游戏。想林怀远和江临,大概在图书馆自习。想他妈,今天周六,她应该在摊位上卖袜子,不知道生意好不好。想沈临渊——他现在在哪里?在考场外面?在学生会办公室?在教学楼的某个角落里等他?顾昀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,钢笔还在,金属笔夹硌着他的手指,凉凉的,硬硬的,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种子。
考试时间过了一半的时候,顾昀睁开了眼睛。他拿起笔,在试卷的空白处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人,脸是方的,眼镜是圆的,头发是竖起来的,嘴巴是一条直线——没有表情。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这个人很烦。”他端详了一下那幅画,觉得太丑了,又涂掉了。然后在涂掉的黑色墨团旁边画了一只壁虎,壁虎的尾巴卷着,眼睛大大的,看起来比那个人顺眼多了。
他在壁虎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保底。”
交卷铃声响了。顾昀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,站起来,拿起书包,从角落的位置走了出来。他没有回头看那张试卷,因为他知道那张试卷会在阅卷老师的手里变成一张废纸,被翻过去,压在其他试卷下面,最后被送进碎纸机。
他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,沈临渊站在走廊的窗户边,手里拿着保温杯,面朝窗外,背对着教室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。他的背影很直,肩线很平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顾昀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等自己,他是在等一个人,而那个人一定会出来,所以他不需要着急,不需要回头,不需要表现出任何“我在等你”的痕迹。
但顾昀知道他在等。
顾昀走到他身后,站定。“我交白卷了。”他说。沈临渊转过身来,低头看着他。表情没有变化,没有失望,没有“我就知道”,没有任何顾昀预期中的反应。他只是看着顾昀,然后伸出手,从顾昀的校服口袋里拿出了那支钢笔——深蓝色的笔身,银色的笔夹,笔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S”。
他把笔帽拔下来,看了看笔尖——干净的,没有墨水,没有写过字。
“没用?”沈临渊问。
“舍不得。”顾昀说。
沈临渊看着那支笔的笔尖,沉默了一秒。然后把笔帽盖回去,重新放回了顾昀的口袋里。
“留着。”
“你不是借我的吗?”
“送你了。”
顾昀的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支钢笔。金属的笔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不再是刚拿到时那种凉凉的感觉,而是温温的,和他的体温一样。
“我不要。”顾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太贵了。”
“不贵。”
“骗人。我看过这个牌子,网上卖三百多。”
沈临渊没有否认。“那你就当是借的。借一辈子。”
顾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借一辈子。借一天是借,借一年是借,借一辈子也是借。但借了一辈子,和给了有什么区别?他没有说出口,但他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深蓝色的笔身在阳光下变成了宝石蓝,银色的笔夹反着光,那个极小的“S”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到,但顾昀知道它在那里,刻得很深,像一道疤痕,像一个名字。
“那个卷子,”顾昀把钢笔塞回口袋,“我真的交了白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不生气。”
“你也不失望?”
沈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顾昀的眼睛,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把顾昀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。“饿了吧?去吃饭。”
顾昀跟在沈临渊身后走下了楼梯。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,不知道是因为考试终于结束了,还是因为他口袋里多了一支钢笔。那支钢笔沉甸甸的,坠着他的校服口袋,像一个锚,把他从“交白卷”的失落中拽住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,钢笔很凉。
但他的手很暖。
——第十四章·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