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上眼,再睁眼时,叙阳已然踏回熟悉的现实世界。
她抬手将手中的《福柔帝姬录》轻轻搁回书架原位,转身走到店门前,取下那块“暂停营业”的木牌,翻过来稳稳挂好——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写着:正在营业。
又过了三日。
小店的檀香袅袅,安稳静谧,一派人间平和光景。
可转瞬之间,一股刺骨的阴寒骤然压满整间屋子,连缭绕的烟气都瞬间僵滞、凝作冷雾。
门口静静立着一个苍老的女人。
她满身风尘斑驳,发丝枯槁凌乱,紧紧贴在枯黑的脸颊上,一双浑浊的眼洞中没有泪水,唯有两道猩红血泪缓缓垂落,蜿蜒爬过布满褶皱与死灰的面庞,触目惊心。浑身翻涌的浓重怨气几乎凝成实质,压得人喘不过气,整个人裹着化不开的悲戚与疯魔的恨意,死死凝望着柜台后的叙阳。
“你……”
叙阳刚轻轻启唇,话音未落。
那苍老女鬼周身积压数十年的怨气骤然暴涨,黑雾翻涌呼啸,席卷整间小店,她原本凄苦低沉的嗓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,满是蚀骨的怨毒。
“我要复仇!我要为我自己,为我的孩子,为我满门惨死的家人复仇!”
她身形微微震颤,血泪不停滴落,砸在地面碎成点点寒雾,尘封百年的苦楚与冤屈,终于冲破尘封,尽数嘶吼而出。
“我本是苏国公府的家生子,世代为奴,自小安分守己,贴身伺候在世子爷身侧,半生恭谨,从无半分差错。”
“世人都道苏世子温润痴情,独宠世子夫人,佳人才子,举世佳话。可谁也不知,在大婚的前一夜,府中秘诊,查出那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,终身难孕,子嗣无望。”
“为了保全世家颜面,为了留住世子夫人的尊荣地位,老夫人虞氏暗中联合世子夫人的母族,私相密谋,要在府中挑一个身家干净、体质适宜、最容易孕育子嗣的奴婢,替他们生下苏家的嫡脉孩儿。”
她喉间溢出凄厉的惨笑,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剩彻骨寒凉。
“命苦之人,最是身不由己。我,就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那个工具人。”
“他们假意待我宽厚,许我虚名,背地里却攥着我爹娘的性命拿捏要挟,逼我俯首听命。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我拼死诞下孩儿,本以为只要我安分,便能换家人平安、孩子安稳度日。”
“可我万万没有想到!苏家从来不曾把我的孩子当血脉儿孙!他们将我生下的数个孩儿尽数圈禁,当做养蛊的蛊虫一般豢养!断其温情,灭其亲情,日日磋磨,逼得他们手足相残、自相屠戮!”
百年沉冤,入骨蚀魂。
女鬼双目赤红,周身黑气滔天,恨意冲破穹顶,字字泣血,声声刺骨。
“我求你!我要苏家上下,血债血偿,万劫不复!!”
叙阳垂眸,指尖轻抵柜台,神色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讶异,亦无半分怜悯泛滥,只淡淡颔首,一字应允。
“可以。”
话音落,场景骤然轮转。
眼前人间小店的暖光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幽深肃穆、层层叠叠的百年世家院落。
时值吉日,苏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,朱红灯笼挂满长廊,锦绣绸缎缠绕廊柱,处处锣鼓轻响,宾客往来,一派喜气洋洋、煊赫繁盛的世家盛景,富贵荣华,夺目逼人。
唯独府中最尊贵的老夫人虞氏的院落,与整座府邸的喜庆热闹格格不入。
这里寂静得可怕,连风都凝滞不动,雕花廊下灯火暗沉,没有半分喜乐氛围,唯有沉沉的压抑与肃杀笼罩四方。
青砖地面一尘不染,十二名丫鬟齐齐跪地,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四名身姿端正、衣着规整的一等丫鬟跪在前排,脊背僵硬挺直,却控制不住浑身细微的颤抖,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缝隙,脸色惨白如纸。后排八名二等丫鬟年岁更轻,早已吓得浑身发抖,肩头不住瑟缩,眼底蓄满惊惧,连抬头的胆量都无。
人人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方才前院传得沸沸扬扬的喜事,在此地仿佛全然不存在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老夫人骤然锁院、屏退下人、独留她们值守,绝非好事。
阴沉死寂的院落里,风雨欲来,杀机暗涌。
百年苏家的锦绣皮囊之下,藏了数十年的肮脏阴私,终将在今日,缓缓掀开一角。
老夫人甄选代孕母亲,堂内暖炉燃着银丝炭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满室森冷。
苏老夫人虞氏端坐在铺着狐裘的梨花木软榻上,一身暗纹锦袍雍容华贵,满头珠翠衬得她面容威严,眼角皱纹深如沟壑,一双三角眼沉沉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丫鬟,目光锐利如刀,似要将每个人从里到外剖析透彻。她手边立着两名面色冷硬的嬷嬷,皆是府中掌事多年、心狠手辣之人,垂手而立,周身气场压得周遭空气都发僵。
“都抬起头来。”
虞氏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落地无声,却让跪地的众人身子齐齐一颤。前排四名一等丫鬟战战兢兢地依次抬头,眼帘半垂,不敢与老夫人对视,白皙的面颊上满是惶恐。
老夫人慢悠悠摩挲着腕间蜜蜡手串,视线在几人脸上、身形间来回打量,嘴里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话语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算计:“世子大婚在即,世子夫人身子孱弱,太医诊过,日后怕是难有子嗣。苏家世代簪缨,国公府香火不可断绝。今日唤你们前来,便是要择一人,为苏家延续嫡脉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丫鬟们身子抖得更厉害,人人心知肚明这绝非美差,可身在奴籍,生死荣辱全系主家,半分拒绝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选中之人,不必再做粗活,府中会另辟院落安置,锦衣玉食相待。诞下孩儿之后,便赏身契,拨银百两,放出府去,寻个安稳去处度日。” 虞氏抛出诱饵,语气稍缓,可眼底没有半分善意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此事乃是府中最高机密,半分风声都不可外泄。若是敢走漏只言片语,或是心生异念,不止你一人性命难保,连同你远在家乡的亲眷,尽数陪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