叙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毫无躲闪隐瞒,声线清冷沉稳、字字千钧:“我是福柔帝姬,赵多富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死寂。
秦虎浑身一怔,瞳孔骤缩,脸上的审慎彻底僵住。他虽猜到她身份不凡,却万万没想到,这位孤身逃难、忍痛正骨的女子,竟是大宋帝姬。
错愕转瞬即逝,老兵的警觉骤然绷紧。帝姬流落此地,意味着金兵追兵已然临近,这座避世山寨,已然无端卷入祸局。
浓烈的危机感席卷心头,秦虎深吸凉气,压下心绪,神色凝重拱手问道:“帝姬!那你如今有什么打算?”
叙阳神色平静,眼底藏着绝不妥协的坚定,全无苟安怯懦。
“我要复国。”
三字轻落,却铿锵千钧。
不等秦虎回神,她淡然道出规划:“当下首要之事,是养好双脚。缠足是我最大桎梏,如今已然矫正,待脚骨愈合、行动无碍,再徐徐谋划后续。”
她心底通透,乱世争雄、图谋大业,立身之本便是康健体魄,唯有破除自身软肋,才有资格图谋复国。
秦虎久久沉默,望着眼前苍白却心志决绝的女子,心生感慨。他原以为逃难帝姬只求苟活,未曾想她身负山河执念,从未认命。
良久,他压下顾虑,郑重颔首:“帝姬安心在此养伤,山寨虽小,可遮风避雨,无人会惊扰于你。”
秦虎随即退出茅屋,将叙阳的帝姬身份与复国之志,如实告知其余三户人家。
消息传开,小院瞬间陷入压抑死寂,众人脸上的闲适尽数褪去,只剩浓重的凝重与不安。
所有人都清楚,收留落难帝姬,等同于将金兵兵祸引至深山,招来灭顶之灾。
秦二嫂脸色发白,满心惶恐,低声道:“这般说来,咱们是不是要搬家避祸?金兵搜山狠厉,我们多是老弱妇孺,无力抵挡,滞留便是灭门之祸!”
谨慎的韩家户主立刻附和:“二嫂说得是。我们避居深山只求保命,不该掺和复国大事。金兵必定全力追捕,滞留此地只会全员陪葬,不如趁早送她离去。”
一时间,避祸退让的念头在人群中悄然蔓延。
沉稳持重的方盛跨步而出,蹙眉反驳:“此言差矣。我等皆是大宋旧卒,受过国恩。如今国破家亡、帝姬蒙难,若我们趋利避害、弃主而去,与冷血鼠辈何异?”
他最重道义,语气恳切坚定:“复国虽难,乱世本就无处安身。今日赶走帝姬,来日金兵依旧会搜山清野,不如守住本心一搏,未必没有生机。”
两派言论相持不下,院内气氛愈发焦灼。
曾任斥候、心思缜密的刘家户主出面调和:“争执无益。搬家颠沛流离,赶人有失忠义。依我看,暂且留她养伤,她脚伤未愈,送走便是置她于死地。待其痊愈自立,再议去留最为稳妥。”
这番公允之言平息了纷争,众人纷纷望向主事的秦虎,静待他定夺。
秦虎环视众人忐忑神色,已然拿定主意,沉声道:“就按老刘说的来。帝姬伤势未愈,贸然送走太过残忍。众人严守山寨动静、低调度日,待她脚伤痊愈,再做后续打算。”
一锤定音,争执彻底落幕。众人虽心有惴惴,却不再多言,各自安分度日,低调隐匿行迹。
山中岁月无声流转,三个月倏忽而过。秋风散尽,漫天冬雪覆满深山,天地苍茫素白,彻底隔绝了山下的乱世喧嚣。
这三月间,叙阳安心静养、日日锻炼,将畸形弯折的双脚养得规整端正,行走平稳利落,彻底挣脱了缠足的桎梏。
只是新复的脚骨尚且娇嫩,根基未稳,仍需细心养护,不可劳累剧烈。
雪落深山,万籁俱寂。
一日清晨,叙阳推门踏出茅屋,踏雪缓步而行。
步履轻盈平稳,全无凝滞痛楚,足见伤势已然完全痊愈。
她心知休养之期已满,不宜继续逗留。
连日冷眼旁观,她深知山寨众人始终忌惮其身份,日夜惶恐不安。
自己久居此地,只会持续拖累众人。
思虑已定,叙阳径直走向院中。
院内众人正扫雪劈柴、打理生计,见她步态舒展利落,皆心头了然,纷纷停手注视。
叙阳立于雪地中央,神色清冷坦荡,出声辞行:“多谢诸位三月收留护养。如今我脚伤已愈、行动无碍,不再拖累大家。”
一语落地,院内骤然安静。
秦虎微微一怔,上前半步神色复杂:“帝姬,你当真要此刻离去?大雪封山,前路凶险无依。”
叙阳轻轻摇头,目光通透现实:“我一日滞留,诸位便一日不安。你们避世求生本无过错,我不该连累整寨老小。”
她环视众人,字字坦荡:“乱世各凭生路,诸位护我三月的情义,我铭记于心。他日我若成事,必报此恩;若前路身死,皆是我命,与山寨无干。”
言罢,她微微躬身一礼,正式谢别。
礼毕,她转身便欲踏入茫茫风雪,独自启程。
“帝姬且慢!”
秦虎当即出声拦下她,神色已然笃定:“你孤身一人,乱世杀机四伏,纵然伤势痊愈,也难以独行。你不愿拖累山寨,我们也不能坐视你送死。”
他即刻招呼众人至廊下低声商议对策。
韩家户主谨慎表态:“她离去是好事,只是孤身太险。不必全员涉险,派两人随行护道,既尽道义,也保全山寨根基。”
方盛主动请缨:“我愿同往。身受国恩,如今帝姬再起,我岂能苟居山中?”
刘家户主定调:“我与老韩留守照看家眷,你与秦虎随行,一人擅杀伐、一人掌后勤,最为稳妥。”
众人迅速议定,再无争执。
商议完毕,秦虎与方盛上前正色禀报。
“帝姬,众人议定,由我与方盛二人随你下山同行,其余人留守山寨固本。”
叙阳微露诧异:“前路祸福难料,随我同行,极易招致杀身之祸,你们不必如此。”
秦虎身姿挺拔,语气赤诚决绝:“我等皆是大宋旧部,乱世苟活实属无奈。如今帝姬心怀复国壮志,我二人愿弃山居安稳相随,不负家国、不负情义。”
方盛郑重颔首:“家眷有人照拂,我们无后顾之忧,愿随帝姬奔赴前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