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在一瞬间涌上来的。
阿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冰冷的水里往下沉。
四周的阴冷、石壁的粗糙、火堆残存的温度,全都在飞速褪去。
一种极致的疲惫死死拽着她,把她拖进了一个很深、很黑的地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几秒钟,又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。
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泥土的味道。
不是地缝里那种带着腐烂和霉味的土腥气,而是雨后街道上那种干带着点青草香的泥土气味。
阿水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街上。
是回家的那条路。
青石板铺的小路,两边是低矮的砖墙,墙头上还爬着湿漉漉的牵牛花。
刚下过一场小雨,路灯昏黄昏黄的,把地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。
空气里还有点凉丝丝的,但很清爽。
阿水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泥,没有血,连衣服都是她平时最喜欢穿的那件浅色外套。
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,有一点痛。
真实的触感。
她心里猛地一跳。
她回来了?
她真的从那暗无天日的地底逃出来了?
阿水的心跳越来越快,她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石板路上溅起一点点水花,打湿了她的裤脚。
她跑过一个转角,看到了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木门。
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还能隐约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。
她的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热了。
她冲到门前,手都在发抖,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。
屋子里暖和得像另外一个世界。
餐桌上摆满了盘子,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最中间是一大盆红烧肉,酱汁红亮红亮的,旁边是清炒小菜,还有一碗她最爱喝的排骨玉米汤。
妈妈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。
她还是老样子,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,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。
妈妈 :“阿水回来啦?快去洗手,饭刚做好,就等你了。”
爸爸坐在桌边,正低头摆弄一副老花镜。
听到声音,他抬起头,嘴角弯弯的,眼神里全是宠溺。
爸爸 :“听见没,你妈今天特意去买了你爱吃的排骨。快去洗手,别让你妈念叨。”
爸爸……妈妈……

阿水站在门口,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瞬间决堤,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她胡乱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,可是越擦越多,根本止不住。p
她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端起碗。
手抖得厉害,但她什么都不想管了。
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肉质软烂,酱香浓郁,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好吃……真好吃……”

她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。
她大口大口地扒着饭,汤汁沾到了嘴角也顾不上擦,眼泪掉进碗里也顾不上擦。
“爸,妈,你们也吃啊!别光看着我。”

她抬起头,冲着对面的父母笑了笑。
灯光下,她的眼睛红通通的,脸上还挂着泪珠,但嘴角咧得很开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,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
她又往爸爸的碗里夹了一块肉,又给妈妈盛了一碗汤。
“妈,你多喝点汤,这个汤炖得真好。爸,你别光顾着看我了,快吃啊。”

她说完,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可是扒了两口,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还有锅铲的声音,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有爸妈的催促声。
可是现在,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咀嚼和吞咽的声音。
阿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咬着筷子,抬起头,疑惑地看向对面的父母。
“爸?妈?你们怎么不吃啊?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妈妈 :“吃啊。阿水多吃点。”
爸爸 :“多吃点,吃完了好上路。”
他们的声音响了起来,语调平平稳稳的,甚至带着刚才那种慈祥的笑意,但是两人谁也没有动筷子。
他们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阿水,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一样,保持着同样的弧度。
阿水心里咯噔一下,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她握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你们……”

她的话还没说完,视线落在了他们放在桌面上的手。
那不是手。
那是两根灰黑色的表皮上长满细小吸盘的触手。
触手正顺着桌面缓慢地蠕动,指尖的位置裂开了,露出里面一层层环形生长,黏液的口器。
阿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想要站起来,但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,死死钉在椅子上。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两张脸。
他们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她,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,可那笑容此刻变得极度渗人,像是两张扯破了的人皮面具,紧绷着,马上就要裂开一样。
“你们是谁……”

阿水尖叫起来,声音都破了音。
她猛地把手里的碗砸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碗摔得粉碎。
她拼命地想要往后躲,想要推开桌子。
但那些黏腻的触手已经顺着桌面蔓延过来,像蛇一样,缠上了她的手腕,死死地收紧,冰凉的黏液从皮肤上渗进骨头里。
妈妈: “阿水,别跑啊。留下来,和我们永远在一起。”
爸爸 :“吃了这顿饭,你就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两个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,扭曲成了一股尖锐的噪音。
他们猛地从桌子的另一边扑了过来,脸上的皮肉在扑过来的瞬间像融化的蜡一样脱落,露出底下漆黑黏腻的怪物本体。
无数条带着口器的触手从他们的领口、袖口疯狂地涌出,像潮水一样朝阿水兜头罩下。
“别碰我!滚开!”

阿水用尽全力挥动手臂,拼命地挣扎。
触手勒住她的脖子,越收越紧,那股令人窒息的窒息感真实得让人发疯。
她的视野开始发黑,耳边只剩下那一声声扭曲的“阿水,留下吧”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。
猛然间,眼前的画面像是一面镜子被重锤砸碎。
所有的光,所有的饭桌,所有的触手,瞬间碎裂成无数片黑色的碎片,四散飞溅。
阿水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火光映入眼帘。
跳动的火苗,粗糙的石壁,潮湿的空气。
她正躺在干草堆上。
临云跪在她身边,正在拼命地掐她的人中。
零拖着一条断腿在挪动。
爱丽丝正喘着气往这边跑。
一切都和她晕倒前一模一样。
但她的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,脖子上那股被勒住的窒息感还没有完全散去,身上全是冷汗。
她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狼狈却鲜活的面孔,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。
那是梦。
可那个梦,太真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