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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小女儿云

贞观十三年的春天姗姗来迟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太液池边的柳树抽了嫩芽,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满枝,连东宫院子里那棵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老槐树,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。独孤笙提着食盒走进东宫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—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李承乾正坐在石凳上看书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,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厉,多了几分少年气。

她放轻了脚步,想不打扰他。但他还是察觉到了,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来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但独孤笙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柔和。

“嗯。”独孤笙走过去,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一壶温好的杏茶。“书坊那边桃花开了,东菊姐姐做了桃花糕,让我带一些过来。”

李承乾看了看那碟桂花糕,又看了看她。“桃花糕在书坊,你带的是桂花糕。”

独孤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因为殿下喜欢吃桂花糕。”她说得很自然,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。李承乾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认真、有坦率,还有一种让他心里微微发烫的东西。他没有说谢谢,只是拈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慢慢嚼完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独孤笙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从袖中抽出一本书,翻开,安静地看了起来。她没有刻意找话题,他也没有刻意开口。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槐树下,一个看书,一个吃桂花糕,偶尔风吹过,落几片桃花瓣在石桌上,谁也不去拂,就让它们静静地待着。

坐了约莫半个时辰,一个小身影从东宫门口探进头来。承晞穿着一身玄色的小锦袍,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,看见槐树下的两个人,眼睛一亮,小跑着过来。“承乾哥哥!笙儿姐姐!”

李承乾抬起头,看见承晞跑过来,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他。承晞扑进他怀里,把手中的野花举到他面前。“给哥哥!”

李承乾低头看着那把野花——黄色的、紫色的、白色的,杂七杂八地扎在一起,用一根草茎捆着,歪歪扭扭的。他沉默了片刻,接过那把花,放在石桌上。“为什么给本宫花?”

“因为春天来了,”承晞说得一本正经,“娘说春天来了就要送花给喜欢的人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独孤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李承乾看着承晞那张认真的小脸,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把歪歪扭扭的野花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不大,但确实是弯了。

“本宫收下了。”他说。

承晞咧嘴笑了一下,又跑开了,像一阵小风,卷起几片落花。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独孤笙放下茶盏,看着石桌上那把野花,轻声说:“承晞殿下跟姑娘一样,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
李承乾看着那把野花,沉默了片刻。“本宫小时候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也这样。”

独孤笙抬起头看着他。他仍然看着那把花,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像是回忆的东西。“母后说,本宫小时候喜欢把摘的花送给父皇。后来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独孤笙看着他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后来他长大了,学会了把所有的喜欢都藏起来。他学会了不送花,不开口,不让人看到他的喜欢。但现在他收下了承晞的花,他把它放到了石桌上,和那些桂花糕、那杯杏茶放在一起。

“殿下,”独孤笙轻声说,“你以后也可以送花。”李承乾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的目光很安静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,但水底有光。“想送就送,不用想太多。”她说。

李承乾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将石桌上那朵不知何时落下来的桃花瓣拈起来,放在她掌心里。“给你。”他说。2

段评

这糖也太好嗑了吧

独孤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桃花瓣,薄薄的,粉白色的,边缘微微卷曲,像一小片被春天裁下来的边角料。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,但她没有躲闪,将那片花瓣轻轻攥进掌心里。“谢谢殿下。”她说。

傍晚的时候,独孤云舒听承晞说起了这件事——“我把花送给承乾哥哥了!承乾哥哥收下了!他说‘本宫收下了’!”承晞说得眉飞色舞,独孤云舒听得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她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承安,那个小人儿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手舞足蹈,偶尔“咿”一声,像是也在附和。

“你送了承乾哥哥什么花?”独孤云舒问。

“黄色的、紫色的、白色的,还有一些小野花。”承晞掰着手指头数,“我没数,反正很多。娘说春天来了就要送花给喜欢的人嘛。”

独孤云舒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记得娘说这话呢?”

“当然记得。”承晞挺了挺胸,“娘说的话我都记得。”李世民从外殿走进来,手中拿着一封奏折,听见母子三人的对话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走到榻边坐下,看了一眼承晞,又看了一眼独孤云舒怀里那个正攥着自己拳头的小人儿。

“承晞送了承乾花。”独孤云舒对他说,“承乾收下了。”

李世民把奏折放在桌上,伸手把承安接过来抱在怀里。承安被他抱起来之后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,小胖手在空中抓来抓去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李世民低头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承乾收下了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嗯。他还把一片桃花瓣放到了笙儿手心里。”
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李世民抱着承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抬头看着她。她正在笑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一只偷喝了蜜的小狐狸。“夫君,”她说,“我们儿子在替哥哥追姑娘。”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,但低头看承安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。

夜深了,东宫的灯还亮着。窗台上的长明灯散发着温润的微光,旁边放着一把用草茎扎着的野花,是承晞白天送来的。李承乾坐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那枚藕荷色的香囊,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金线绣的桂花。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,带着桃花和青草的气息。他闻了闻风里的味道,想起独孤笙临走时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殿下,你以后也可以送花。”

他把香囊放回袖中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宣纸,铺在桌上。提起笔,蘸了墨,悬腕片刻,落笔。纸上慢慢显出一个字——“春”。笔锋还有些生涩,但比从前柔和了许多。他看了那个字很久,然后将纸折好,放在窗台上,和那把野花放在一起。明天,他要把它送出去。送给那个让他学会送花的人。

天幕之上,独孤家三姐妹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独孤曼陀的眼圈红红的,但这一次她笑了:“承晞把花送给承乾的时候,说‘春天来了就要送花给喜欢的人’。他四岁就知道怎么对喜欢的人好了。”

独孤般若端着茶盏,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她没有喝:“承乾把一片桃花瓣放到笙儿掌心里。他说‘给你’。那两个字很轻,但比什么都重。”

独孤伽罗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书案前写字的李承乾,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:“他写了‘春’字。明天要送给笙儿。他学会送花了。”

独孤曼陀点了点头:“他学会了,因为有人教他。承晞教他送花,笙儿教他开口,九妹教他怎么做一个温暖的人。”

独孤般若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风一吹,落英缤纷。她站了很久,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:“九妹,你做得对。承乾不是不会爱,是没有人教他怎么爱。你教了他,承晞教了他,笙儿教了他。他学得很慢,但他学会了。”
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独孤伽罗站起身,走到窗前,和大姐并肩站着。独孤曼陀也走过来,站在两个姐姐身边。三个人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粉色的桃花,谁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独孤伽罗轻声说了一句:“东宫的春天来了,比别处晚了一些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花开得晚,但开得久。”月光照在桃花上,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粉色,像碎银子撒了一地。东宫的窗台上,一盏长明灯、一把野花、一张写了“春”字的宣纸,并排放在那里,像是一个人的心被一点一点地填满了。独孤笙回到书坊的时候,手中还攥着那片桃花瓣。她没有把它扔掉,也没有把它夹进书里,而是放进了那枚旧的藕荷色香囊里,和香囊里残留的桂花香放在一起。春风从窗外吹进来,她低下头,轻轻闻了一下香囊的味道——有桂花,有桃花,有春天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