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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小女儿云

独孤云舒怀孕两个月的时候,忽然变得嘴馋起来。也不是什么都想吃,就是惦记着宫外的东西。今日想吃糖葫芦,明日想吃糖炒栗子,后日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枣泥酥。小蝶被她指使得团团转,偏偏宫里的御膳房什么都能做,就是做不出宫外的味道。

“御膳房的糖炒栗子太干净了,”独孤云舒咬了一口剥好的栗子,皱着眉头放下,“没有烟火气。”

李世民批奏折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烟火气?他当了十几年皇帝,头一回听说栗子还要有烟火气。独孤云舒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没听懂,又解释了一遍:“就是那种街上大锅炒的,远远就能闻到香味,买一包拿在手里热乎乎的,剥开来壳上还沾着糖的那种。”

李世民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她怀孕之后脸颊圆润了一些,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提到糖炒栗子的时候还咽了一下口水。他看了她片刻,站起身,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半颗被嫌弃的栗子,放进自己嘴里。

“朕去买。”

独孤云舒愣了一下:“买什么?”

“糖炒栗子。有烟火气的那种。”李世民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还有糖葫芦和枣泥酥,一并买回来。”

独孤云舒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不用自己去,让王德去就行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李世民穿上了那件她没见过的便服,玄色的,没有绣龙纹,看着像个富家公子。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,像揣了一个手炉,从胸口暖到指尖。

“夫君,”她叫住他,“你早点回来。”

李世民没有回答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推门走了出去。

长安城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李世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微服出宫是什么时候了,也许是去年,也许是前年,也许更久。他走在街上,周围的人行色匆匆,没有人认出他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从天上落到了地上,从“陛下”变回了一个普通人。

他先去了城南的糖炒栗子铺。铺子不大,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,里面是黑砂和栗子,一个老头拿着大铁铲不停地翻炒。栗子在砂中翻滚,壳上沾着糖浆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香味飘出去老远,整条街都是甜的。他站在队伍后面,前面排着七八个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牵着狗的老翁,有手拉手的小夫妻。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给他让路,没有人跪下来喊“陛下万岁”。他就是人群中一个普通的男人,给怀孕的妻子买零嘴。

“客官,要多少?”老头问。

“来两斤。”

老头麻利地称了栗子,用油纸包好,递给他。李世民接过油纸包,栗子还是热的,隔着油纸烫手心。他拿着栗子站在街边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不知道糖葫芦和枣泥酥在哪里卖。他在街上站了片刻,拉住一个路过的小贩问了一句。

小贩指了路,他道了声谢,走了。

独孤云舒在甘露殿等了一个多时辰,等得心急火燎。她不是担心李世民的安全——长安城是他的地盘,不会出事。她就是等得急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,在殿里走来走去,走累了坐下,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。

小蝶看不下去了:“姑娘,您坐下歇会儿吧,陛下说了去买就会买回来的。”

独孤云舒不听,继续走。

李世民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——他的小舒妃挺着还没隆起来的肚子,在殿中来回踱步,像一只焦躁的兔子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,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和纸袋。

“糖炒栗子,糖葫芦,枣泥酥。”

独孤云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她快步走过去,接过油纸包,打开,一股甜香扑面而来。栗子还是温热的,壳上沾着糖,亮晶晶的,像琥珀。

“你尝尝,”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剥栗子,“那个老头说今天的栗子特别甜。”

独孤云舒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又亮了几分。“好吃,”她含混地说,“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剥栗子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。

“九儿。”

“嗯?”她嘴里还含着栗子。

“栗子一次不能吃太多,不好消化。”

独孤云舒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剥完的栗子,又看了看油纸包里还剩大半的栗子,咬了咬唇,把手里那颗剥完了放进嘴里,然后把油纸包包好,推到一边。

“那我明天再吃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李世民,“夫君,你吃了吗?”

李世民摇了摇头。独孤云舒把油纸包又拿回来,剥了一颗栗子,递到他嘴边。“张嘴。”她说。

李世民看着那颗栗子,又看了看她。她的手指上沾着糖,亮晶晶的,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张开嘴,她将栗子放进他嘴里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
她的耳朵红了。

李世民慢慢嚼着栗子,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甜。”他说。

独孤云舒低下头,把油纸包重新包好,推到一边。她拿起那串糖葫芦,咬了一颗,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,在嘴里化开。她眯起眼睛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
“好吃吗?”李世民问。

“好吃。”独孤云舒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,“你尝尝。”

李世民咬了一颗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太甜了。他看着独孤云舒那副享受的表情,没有说出来,把那颗糖葫芦咽了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独孤云舒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真的觉得好吃?你刚才皱眉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皱了。”独孤云舒笃定地说,“你不喜欢吃甜的,对不对?”

李世民沉默了。

独孤云舒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她把糖葫芦收回来,自己继续吃,一边吃一边笑,笑得眉眼弯弯。“你不想吃就不吃,不用骗我。”她说,“我又不会因为你不吃糖葫芦就不高兴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怀孕之后变得比平时更敏锐了,他皱一下眉头她都能发现,他叹一口气她都会问“怎么了”。她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,随时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“九儿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多吃点。栗子、糖葫芦、枣泥酥,都是给你买的。”

独孤云舒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,忽然放下糖葫芦,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。

“夫君,谢谢你。”

李世民伸手揽住她的腰,将她拉进怀里。她坐在他腿上,靠在他胸口,手放在小腹上。他的手覆上她的手,掌心滚烫。

“九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孩子以后要是像你,一定很馋。”

独孤云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声闷在他胸口,像一只快乐的蜜蜂。“馋怎么了?馋说明身体健康,胃口好。”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孩子像你比较好,你比较好看。”

李世民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朕觉得你好看。”他说。

独孤云舒的耳朵又红了。她把脸埋回他胸口,不肯抬头。殿中的炭火噼啪作响,火星溅起又落下,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。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,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。

过了很久,独孤云舒闷声说了一句:“夫君,我是不是很任性?”

“不任性。”

“我让你去给我买糖炒栗子,你是皇帝,你屈尊了。”

“朕愿意。”

独孤云舒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温柔、有宠溺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

“夫君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
李世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。“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独孤云舒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认真。
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李世民抱着她,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殿中很安静,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她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睡着了。

他低头看着她——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像两把小扇子。睡着的时候,她的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他看了她很久,低下头,在她眉心落下一吻。

“九儿,”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朕去给你买一辈子的糖炒栗子。”

独孤云舒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,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但确实是弯了。

李世民将她轻轻抱起,走向内殿,将她放在榻上,拉过被子盖好。他在榻边坐了片刻,看着她的睡脸,然后站起身,走到外殿。书案上还摆着那包糖炒栗子、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、那袋没拆开的枣泥酥。他将油纸包和纸袋整理好,放在桌案一角。

然后他坐下来,拿起朱笔,继续批奏折。

殿外的月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。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,火星溅起又落下。他批了一会儿奏折,忽然停下来,伸手拿过那颗她剥了一半的栗子,放进嘴里。

栗子已经凉了,但还是甜的。

天幕之上,独孤家三姐妹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
独孤曼陀双手捧着脸,嘴角挂着一丝姨母笑:“李世民去给九妹买糖炒栗子了。他自己去的。”

独孤般若端着茶盏,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她没有喝。“他是皇帝,”独孤般若的声音淡淡的,“为了几颗栗子亲自出宫,说出去没人信。”

独孤伽罗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的李世民,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“他把栗子整理好,放在桌角,”她轻声说,“他没有吃,是留给九妹明天吃的。”

独孤曼陀的眼眶红了:“他把那颗九妹剥了一半的栗子吃了。栗子已经凉了,他还是吃了。”

独孤般若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梅花开得正盛,红白相间,在月光下美得像一幅画。她站了很久,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
“九妹嫁了个好人。”

独孤伽罗和独孤曼陀都看向她。独孤般若没有解释“好人”在哪里,但她们都懂——一个皇帝,愿意为了妻子想吃的零嘴亲自出宫,回来之后把吃了一半的栗子收好,凉了也不扔掉,自己吃了。这不是做给谁看的,这是心疼。

天幕彻底暗了下去。独孤伽罗站起身,走到窗前,和大姐并肩站着。独孤曼陀也走过来,站在两个姐姐身边。三个人看着窗外的梅花,谁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独孤伽罗轻声说了一句:“九妹,你嫁了个好人。他对你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梅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红得像火,白得像雪。就像李世民去给独孤云舒买的那包糖炒栗子——热的,甜的,有烟火气的。不是一个皇帝给妃子的赏赐,是一个丈夫给妻子的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