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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

独孤家小女儿云

独孤云舒怀孕的消息,像一阵春风,不消几日便吹遍了整个皇宫。她没有刻意张扬,也没有刻意隐瞒——每日清晨在甘露殿门口干呕的声音瞒不住任何人,李世民那张冷了几年的脸忽然有了笑意也瞒不住任何人。长孙皇后是第一波知道的,不是独孤云舒告诉她的,是她自己看出来的。

那日独孤云舒去立政殿送汤,刚进门就捂着嘴跑出去了。长孙皇后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说:“去请太医。”太医来了,给独孤云舒把了脉,确认了滑脉,又给长孙皇后回话。长孙皇后听完,放下手中的经文,站起身来,亲自去了甘露殿偏殿。

独孤云舒正躺在床上,脸色还有些发白,看见皇后进来,连忙要起身。长孙皇后按住了她的肩膀,不让她起来。

“躺着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独孤云舒的脸,目光从她微白的嘴唇扫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几个月了?”她问。

“一个多月。”独孤云舒小声说。

长孙皇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覆在独孤云舒的手背上,那只手微凉,指尖有薄薄的茧,覆上来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,刚好让人觉得被握住。“好好养着,书坊少去,汤少炖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依然平淡,但独孤云舒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关心。

“皇后姐姐,我没事,我身体好着呢。”独孤云舒说。

长孙皇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心疼,像是无奈,又像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。“你十五岁,”她说,“什么都不懂。”

独孤云舒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懂”,但看着长孙皇后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长孙皇后没有再说别的,收回手,站起身来。“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来,”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有事让人来立政殿找我。”

独孤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暖暖的。她知道皇后姐姐是个话少的人,能说出“有事来找我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。她低下头,手放在小腹上,轻声说:“宝宝,你看到了吗?皇后娘娘来看你了。”

杨妃是第二波知道的。

她从李愔那里听说的——不知道哪个多嘴的宫女把消息传到了承香殿,李愔听了之后撒腿就跑去找母亲,一边跑一边喊:“母妃!舒妃娘娘有小宝宝了!”

杨妃正在绣花,针扎进了手指。她顾不上疼,放下绣绷,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。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“舒妃娘娘有小宝宝了!父皇高兴得早朝都没上!”李愔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,连忙捂住嘴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杨妃愣了片刻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她连忙用手帕擦了,起身就往甘露殿走。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来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。宫女们面面相觑,不敢问。

最后,她还是去了甘露殿。她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很慢,一边走一边想:云舒才十五岁,身子骨还没长全,这时候怀孩子,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。想着想着,眼眶就红了。到了甘露殿偏殿门口,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独孤云舒正靠着床头看书,看见杨妃进来,放下书,笑着叫了一声“娘娘”。杨妃走到床边坐下,看着独孤云舒的脸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弯弯的眉眼,忽然握住她的手,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云舒,”杨妃的声音有些发哽,“你受苦了。”

独孤云舒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娘娘,我才一个多月,还没开始受苦呢。”她说着,伸手替杨妃擦了擦眼泪,“你别哭,你一哭我也想哭了。”

杨妃破涕为笑,用手帕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,稳住了情绪。“你以后少去承香殿了,好好在甘露殿养着。”她说,“愔儿那个闹腾的性子,别冲撞了你。”

“娘娘,我不至于那么娇气。”独孤云舒笑着说,“我又不是纸糊的,走路还得让人扶着。”

杨妃看着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摇了摇头,心里却在想:这孩子,自己还是个孩子,就要当母亲了。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,怀着李恪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,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,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个半死。她那时候觉得怀孕没什么大不了的,现在看着独孤云舒,才知道当年的自己有多让人操心。

“云舒,”杨妃握着她的手,“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。不是为了孩子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
独孤云舒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片真诚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心,用力点了点头。

李恪是第三波知道的。

他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件事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起身,去书房写了一幅字,装在锦盒里,让小厮送到甘露殿偏殿。字写的是“平安喜乐”四个字,笔锋端正,骨力遒劲,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表面温和,内里刚硬。

独孤云舒收到锦盒的时候,正在喝汤。她打开来看了很久,手指抚过“平安喜乐”四个字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她知道李恪这个人话少,能用四个字说出“祝你和孩子平安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。她把那幅字收好,贴在偏殿的墙上,和之前他送的那幅“知远”并排挂着。

“宝宝,”她看着那两幅字,轻声说,“这是你恪哥哥写的。你以后要叫他恪哥哥,虽然他比你大十八岁。”

说完她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觉得有些荒唐,但心里是暖的。

李愔是第四波知道的——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一波。他跑来甘露殿偏殿的时候,被王德拦在了门口。王德说舒妃娘娘需要静养,蜀王殿下改日再来。李愔急了,跳着脚说“我就看一眼,看一眼就走”,王德不让,他就蹲在门口不肯走,像一只被人抢了骨头的小狗。

独孤云舒在里面听到了动静,让小蝶出去把他带进来。李愔进门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一眨不眨地盯着独孤云舒的肚子。

“舒妃娘娘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小宝宝在里面吗?”

独孤云舒忍不住笑了,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“现在还在,但是他很小,你感觉不到。”

李愔的手放在她肚子上,一动不动,屏住呼吸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。等了半天,什么感觉都没有,他有些失望地收回手,抬起头看着独孤云舒。

“娘娘,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?”

“还要八个多月。”

“那么久?”李愔瞪大了眼睛,“我等不及!”

独孤云舒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肚子有些发紧,连忙收住笑,深呼吸了一下。“愔儿,”她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以后要当叔叔了。”

李愔愣了一下,随即挺起胸膛:“我是叔叔了!我要教他骑马、射箭、读书、背书——”

“他才花生米那么大,你教他什么?”独孤云舒笑着打断他。

李愔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我等他长大。长大了我教他。”

独孤云舒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轻声说:“好,等他长大了,你教他。”

李愔用力点了点头,走出偏殿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飞,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人他要当叔叔了。

消息传到了立政殿,长孙皇后正在抄经。她听完宫女的禀报,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写下去。经文抄完,她放下笔,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取出来,”她对身边的宫女说,“还有那匹蜀锦,藕荷色的那匹,一起送到甘露殿偏殿。”

宫女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长孙皇后又叫住了她。

“再取一盒阿胶,去年进贡的那盒。”

宫女愣了一下——那盒阿胶只有两盒,一盒给了陛下,一盒皇后一直留着没用。她不敢多问,应声退下。

长孙皇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竹林,站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怀承乾的时候,也是十五岁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没有人告诉她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,没有人告诉她该注意什么不该注意什么。她就那么懵懵懂懂地过来了,幸亏老天眷顾,母子平安。现在看着独孤云舒,她不想让这个孩子也经历自己当年的那些茫然和不安。

她能做到的不多,但能做一点是一点。

李世民这几日的心情好得不像话。早朝的时候,大臣们发现陛下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,弯得虽然不明显,但足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。陛下从来不在早朝上笑,今日笑了,说明出了大事。至于是什么大事,没人敢问。

长孙无忌下朝之后去了甘露殿,以“商议国事”为由,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“陛下近日可是有什么喜事?”
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三分得意、三分克制,还有四分“朕不想告诉你但朕很想让你知道”的矛盾。他沉默了片刻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说了一句:“舒妃有孕了。”

长孙无忌愣了一瞬,随即站起身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恭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但心里已经翻涌起来——舒妃有孕了,陛下要当父亲了。这不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,但这是舒妃的第一个孩子。舒妃是谁?是独孤信的女儿,是独孤天下的命格,是从天而降的、让陛下变了个人的人。

这个孩子,注定不一般。

李世民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长孙无忌注意到他端起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。跟了陛下二十多年,他第一次看到陛下因为私事而失态。他识趣地没有多留,告辞离去,走出甘露殿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
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舒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如果她生下的孩子,会不会也带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?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。

独孤云舒怀孕的消息,通过天幕,传到了独孤家三姐妹的耳朵里。

独孤曼陀已经哭了好几场了,眼睛肿得像核桃,声音也哑了。她一会儿高兴,一会儿担心,一会儿骂李世民,一会儿夸李世民,情绪起伏大得让独孤般若都想把她赶出去。

“四姐,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?”独孤伽罗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我安静不了!”独孤曼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九妹才十五岁,就要生孩子了!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!万一……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独孤伽罗打断了她,声音平静却笃定,“你没听到太医说吗?脉象沉稳,胎像稳固。九妹身体好,孩子也好,不会有事的。”

独孤曼陀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独孤般若坐在一旁,手中端着一盏茶,茶早就凉了,她没有喝。她看着天幕上那个被李世民抱着、笑得眉眼弯弯的九妹,目光柔软得不像她自己。

“大姐,”独孤伽罗转过头看着她,“你不担心吗?”

独孤般若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盏,声音淡淡的:“担心有什么用?她在六十年后,我们够不着。”

独孤伽罗看着她大姐,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藏着的、翻涌的、却拼命压制着的情感,忽然觉得大姐比自己想象的要脆弱得多。她只是不表现出来,不代表她不担心。

“大姐,”独孤伽罗握住独孤般若的手,“九妹会没事的。她是我们独孤家的女儿,没那么娇气。”

独孤般若看着她,看了很久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但独孤伽罗看到了。

“嗯。”独孤般若说。

天幕渐渐暗了下去。独孤伽罗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梅花的香气。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,红梅白雪,在月光下美得像一幅画。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,放在鼻尖嗅了嗅,然后转身走到父亲的灵位前,将梅花插进瓶里。
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九妹有身孕了。您要当外公了。”

梅花在瓶中微微颤动,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。独孤伽罗看着那枝梅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她站了很久,直到香燃尽,直到月光从窗外移到了屋内,直到身后的独孤曼陀打了个喷嚏。

“进去吧,天冷了。”独孤般若说。

独孤伽罗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屋内,轻轻关上了门。门外的梅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红得像火,白得像雪。

就像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——在六十年后的大唐皇宫里,被所有人期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