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,像是写字的人身体状态不佳,手腕在发抖。
“民国二十三年。我在裂缝旁边建了一个小亭子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遮挡阳光。因为裂缝里的东西开始害怕阳光了。它不是鬼。鬼不会害怕阳光。它是……别的什么。一种更古老的、更本质的东西。它没有形体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但它有‘意志’。它的意志就是——出来。哪怕只出来一部分,哪怕只出来一瞬间。它想感受风,感受雨,感受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。我有时候会觉得,它也许不是恶意的。它只是想出来而已。就像种子想破土,就像蝴蝶想破茧。但是不行。因为我不知道它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可能会很好。可能会很坏。我赌不起。”
“民国二十四年。我发现了一个让我害怕的事实。裂缝的扩大,和我有关。或者说,和我‘活着’有关。我活着,我的血液里有封灵师的力量,这股力量在被封印吸引——不,不是在吸引封印,是在吸引封印下面的那个东西。它不是在试图冲破封印,它是在——呼唤我。从我被生下来的那一天起,它就在呼唤我。红岭女校建在这里,不是因为这道裂缝,而是因为——我注定要来到这里。”
赵小禾的眼眶红了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她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到了一种巨大的孤独——不是那种“没有人理解我”的孤独,而是“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,但其实我只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”的孤独。
“民国二十五年。我开始梦见前世的事情。不是连续的,是碎片。我看见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,站在不同的裂缝旁边,做着同样的事——封镇。我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死去,一次又一次地出生,每一次都会找到那条裂缝,然后站在裂缝旁边,用血画出同样的符。我不知道这是诅咒还是宿命。我只知道,我逃不掉。”
林晚星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和前面所有的页面都不一样。纸面发皱,像是被水滴浸湿过——不,不是水滴。是泪痕。多年前的泪痕,已经干透了,但纸面留下了永久的波浪形褶皱。
字迹也不再工整。毛笔的笔锋失控了多次,墨迹洇开,有些字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读出来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,七月七日。卢沟桥事变。外面的世界在打仗。这里还是安静的。裂缝也安静了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我害怕。我知道这不是好事。它在积蓄力量。它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七月十五日。我做了决定。不是最好的决定,是唯一能做的决定。我要用我自己,封住这道裂缝。不是用我的血,不是用我的符——是用我的‘存在’。我死后,封灵师的力量不会消散,它会随着我的转世继续存在。但转世需要时间。而在这段时间里,裂缝没有压制,会彻底打开。所以,我不能正常地死去。我要把自己的力量‘锁’在裂缝上,用我的一生,换裂缝关闭三百年。”
“七月二十日。我开始准备。校长在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他会是唯一的知情人,也是唯一能帮我完成封镇的人。我需要一个人在仪式完成后,把我的身体处理掉——不是埋葬,不是火化,而是‘消解’,让我的血肉和力量完全融入封镇纹路。这样,三百年内,裂缝不会打开。”
“七月廿九日。我想过要不要留下遗嘱。但写给谁呢?我没有家人了。母亲三年前去世,父亲更早。学生们不需要知道这些。她们只需要知道,林先生‘离开了’,而不是‘死了’。校长会安排一切的。他答应过我。”
“八月十五日。今天是最后一页。窗外的山茶花又开了。和十九年我来的时候一样,红色的,在雨里像一团火。那时候我觉得这花好看。现在觉得,它可能是在提醒我——火就是火,烧完了就没了。但没关系。烧完了,还会有新的火。你们谁读到这本日记的时候,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在哪里——如果你也站在一道裂缝面前,如果你也听到了那个呼唤,不要怕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我们做的事,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会一直持续下去,直到那个东西彻底安静,或者我们彻底消失。”
最后一行字,写得非常用力,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:
“林晚星,绝笔。”
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焰纹丝不动,像是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