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南岳余脉,窗外的山风褪去了来自北方的清冽,裹挟着鄂西山地独有的温润水汽,一点点地漫进了车厢内。
越是靠近雾山村,窗外的绿意便愈发得厚重。连绵的青山一重接着一重,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着,山间的林木依旧繁茂,只是枝叶间悄悄地染上了几分秋天的金红色。车厢里的光线十分柔和,车轮撞击着铁轨的声响平稳而又绵长,一路载着众木成林与红苕二人,奔赴阔别多日的山野故土。
几日京华的一幕幕光景还盘旋在他们二人的心头。红果园里的黄叶、校门口石碑的沉静、恩师们恳切的叮嘱、胡同街巷里闲散的晚风,全部都沉淀了下来,都化作了二人心底里一份沉甸甸的底气。
红苕倚靠在车窗边,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背包的夹层,里面放着她的导师所赠予的专业相关参考资料,还有校地合作初步的对接文档。
则众木成林坐在她的身侧,没有多言语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她望向窗外那流转的山河。
一路南下,昼夜轮转,列车缓缓地驶入了靠近雾山村37公里的站点—恩施州。
二人走出出站口,一股山间清爽的秋风迎面扑来,混杂着泥土、草木与即将成熟作物独有的气息,这是独属于雾山村特有的味道。二人取出他们的行李箱,简单地辗转一段盘山的公路,熟悉的山野轮廓终于完整地铺展在他们的眼前。
阔别半个多月的时间,雾山村已经彻底地坠入了深秋。
裙山间的草木都褪去了盛夏时的燥热,层林深浅交错,远处的村落散落在山谷之间,炊烟袅袅地升起。他们的“林红菌坊”所在的那片山林,远远地望去,一片郁郁苍苍。
车子驶进了熟悉的小院门口,推开院门,院中的草木依旧生机勃勃,只是墙角几株野草沾染上了秋意,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。
行李被一一搬进了屋内,简单地归置妥当。二人没有即刻奔赴菌坊,奔波多日,二人先给自己留了半日的缓冲休整。
夕阳慢慢地垂落,暮色漫过了群山。小院的书桌之上,摊开了从北京带回的几件物件:北交大调研报告的打印稿、几位导师手写批注的菌种改良笔记、用拍立得在校园内拍下的一沓沓照片,还有几份刚刚邮箱接收过来,交大那边发来的研学活动初步草案。
红苕坐在桌前,指尖划过了屏幕上的文档,安静地翻看着。众木成林则泡上两杯温热的山茶,在一旁静静地陪伴着她,偶尔伸手帮她整理散落的纸张。
“北京的合作算是真正落地了。”红苕轻声地开口,目光落在屏幕的研学方案上,眼底带着几分感慨,“以前纸上谈兵的设想,现在终于可以往现实里落。”
“只是真正落地,还有一堆细碎的事情要扛。”
纸上写着美好的技术帮扶、学生研学、菌种迭代改良,可是落到雾山村这片山地,要考虑山地的路况、农户们的接受程度、试验田的选址、来访师生们的食宿安全,桩桩件件,都需要一步一步地仔细地打磨。
夜色渐深,山林间万籁俱寂。京城的喧嚣已经彻底地远去,只剩下秋虫浅浅的鸣响,晚风穿过了院中的树枝,沙沙作响。这一夜睡得安稳,没有城市车马的纷扰,是属于山野独有的沉静安眠。
第二日,天光破晓,秋阳穿透了山林薄雾洒向整片山谷,真正的忙碌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二人吃过简单的鄂省早饭,二人便动身前往“林红菌坊”。
他们一踏入基地,扑面而来便是秋收季独有的热闹景象。
漫山的林下菌棒被排布得整整齐齐,经过了整个秋天的滋养,一朵朵菌菇饱满而又厚实,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。农户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林间,腰间挎着竹编的采收筐,指尖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菌菇采摘下来,动作娴熟利落。欢声笑语间还夹杂着交谈声,在山林之间此起彼伏。
“红总,你回来哒!”(“红总,回来啦!”)看见熟悉的身影,正在采收的农户们纷纷抬眼向红苕打招呼,脸上皆是朴实热忱的笑意。
“你从北京转来哒?听倒讲你克大学做报告,还跟山里把合作谈下来哒!”(“你从北京回来了?听说你去大学里做报告,还给咱们山里谈下来合作!”)一位年长的农户放下了手里的竹筐,快步走上前来,眼神满是好奇与欣喜,“北京城的大学校哦,那硬是个蛮远的地方哒。(“北京城的大学校,那可是很远的地方。”)
红苕笑着一一地回应着乡亲们的问候,目光扫过这整片菌菇基地,心里满是踏实。她和众木成林离开的这段日子,留守基地的团队成员把前期交代的管护工作落实到位,大部分菌棒长势喜人,眼下正是集中采收的黄金窗口期。
她没有歇息片刻,迅速地投入了工作。
穿行在林间,俯身查看菌棒的湿度,翻看菌菇的品相,仔细排查有没有杂菌、虫害的苗头。一边实地巡检,一边和负责基地管理的组员开简短现场会,敲定采收分级、分拣包装、仓储保鲜、对外发货的整套流程。
“成熟度高的先摘,破哒、长畸形的都要挑出来,分级一定要搞严点,我们这个货的口碑千万不能松哒。”(“成熟度高的优先采摘,破损、畸形的挑出来,分级一定要严格,咱们的货口碑不能松。”)红苕一边翻看筐子里刚采下的菌菇,细致交代采收标准,“秋天温度忽高忽低,采完之后冷链仓储要盯到起,莫搞出损耗哒。”(“秋季气温起伏大,采收之后冷链仓储盯紧,避免损耗。”)
众人认真地记下了每一条要求。众木成林则跟在一旁,帮她记录着现场的情况,核对着台账,偶尔也搭一把手,协助农户们搬运装满菌菇的竹筐。
白日的山林忙碌喧嚣,等到暮色降临,农户们陆续收工归家,喧闹才慢慢地消散。
回到小院内,夜色已经笼罩着群山。忙碌了一整天,身心难免有些疲惫。
晚饭过后,二人病没有立刻休息,而是依旧坐在书桌前,把从北京带回来的资源,和雾山村基地的现实情况一一对应地梳理着。
红苕点开交大发来的研学草案,指尖划过文档的一行行文字。
“研学团要来,咱们首先要选好试验示范林地,还要简单地修整步道,来保证学生们进山的安全。村子里面也要协调好食宿,还要给前来的学子们规划好实践课程,菌种观察、菌棒管护,实地跟着农户们学习采收。”她低声地一件一件梳理着待办的事项,一条条地罗列在笔记本上,“还有菌种的改良,导师给的那几组实验方案,我们要划出一小块试验田来,小范围地先试种一下,不能直接大规模铺开,山地的环境不一样,得先看看适配度如何。”
理想很丰满,可是现实的细碎工作却已经堆积如山。
众木成林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给她的笔记本上补充备注,把现实中可能会遇到的风险一一标注出来:雨季来临的避险、进山的安全防护、农户们的思想沟通、试验田的水源条件。
灯光落在书页与文档之上,窗外是沉沉的秋山,山风掠过了树梢,沙沙作响。
忙完了一大段的工作,时间已经不早。红苕合上了电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连日紧绷的神经缓缓地松弛下来。
众木成林看向她,轻声地说道:“苕儿,咱们在北京的时候,咱们拿到了很多很好的机会,可是真正的答卷,终究还是要写在这片山野土地上才知道。”
红苕抬眼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山林,眼底带着明亮而又笃定的光。
“是啊,你说的对。”她轻轻地点头,“学校给我们理论、技术、人才的支撑,但是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真正地扎根在雾山村,得要看我们的脚下一步一步怎么去做。”
曾经,她从红果园出发,带着书本里的知识奔赴山野;此番京城归来,又捧着新的技术资源重回这片土地。青春的起点在校园,而事业的考场,永远在脚下的山林田地之间。
短暂的休整沉淀,到此告一段落。
京华的秋光已经留在了身后,而雾山村的盛大丰收,正在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。往后的日子,便是守着这片山林,把一纸合作,变成实实在在的山林改变。
夜色更深,山间的月色皎洁,洒遍了连绵起伏的群山,也照亮了小院窗内摊开的厚厚卷宗。丰收的季节刚刚到来,可是那独属于雾山村的故事,仍还在继续向前地书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