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开始频繁出入仁和医院的档案室。
他动用了一切关系,甚至不惜违规操作,调取了林晏之经手过的所有病例。他像着了魔一样,一张张翻看那些CT片、手术记录、病程日志,试图从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里,拼凑出一个真实的林晏之。
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慈祥的老太太,起初还阻拦,后来见他日渐消瘦、眼窝深陷,便也不再干涉,只是偶尔叹口气,给他递杯热水。
“林医生是个好医生,”老太太有一次忍不住说,“就是走得太急了。听说……是自杀。”
顾淮的手猛地一抖,病历夹掉在地上,纸张散了一地。
自杀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击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。他一直以为,林晏之的死是一场意外,一场报复,一场精心设计的逃脱。他从未想过,那会是林晏之主动的选择。
他发疯似的翻找那天的急诊记录。终于,在一堆泛黄的废纸里,他找到了。
出诊时间:20XX年X月X日,凌晨2点17分。
地点:滨江路高架桥下。
伤情:多发性创伤,失血性休克,颅脑损伤。
抢救过程:气管插管,心肺复苏,电除颤……无效。
宣布死亡时间:凌晨3点08分。
签字栏里,主治医师的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,但顾淮还是一眼认了出来——那是林晏之的笔迹。
林晏之签下了自己的死亡证明。
顾淮捏着那张纸,浑身冰凉。他忽然想起手术前,林晏之俯身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:“你欠我的,还没还清。”
原来,林晏之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他算好了时间,算好了地点,甚至算好了顾淮会心脏病发。他把自己变成了顾淮的医生,用那场手术,完成了最后的清算。
顾淮冲出档案室,一路狂奔到医院顶楼的天台。夜风凛冽,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天台边缘,往下看。
楼下是车水马龙,是万家灯火,是无数个像他和林晏之一样,在爱恨里挣扎的蝼蚁。
他拿出手机,再次拨通那个号码。
这一次,电话被接通了。
“喂?”顾淮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,“林晏之……你在哪儿?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过了很久,才传来一个声音,不是林晏之的,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“您好,这里是市殡仪馆。请问您是要查询林晏之先生的骨灰存放信息吗?”
顾淮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林先生生前有遗嘱,他的骨灰不保留,撒入了江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个月前。也就是他去世后的第七天。”
顾淮挂断了电话。
他慢慢蹲下身,抱住自己。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,留下冰冷的盐渍。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他以为自己是在和两个灵魂对峙,一个活着的林晏之,一个死去的林晏之。
可实际上,他自始至终,都只是在和自己的幻觉搏斗。
那个在手术台前冷静专业的林晏之,那个在电话里声音飘忽的林晏之,那个写下“未亡人”的林晏之……全都是他想象出来的。
是心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,是药物副作用产生的幻觉,是愧疚和悔恨熬成的毒。
林晏之早就死了。
死在了十七岁那年的楼梯下,死在了顾淮扑过去抓住他脚踝的那一刻。
顾淮缓缓站起来,转身离开天台边缘。他没有跳下去。林晏之用死亡换来了他的新生,他没资格再死第二次。
他回到那辆停在路边的车里,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烟。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,但今晚,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神经。
点燃烟,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。在烟雾缭绕中,他仿佛又看见了林晏之。
十七岁的林晏之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站在楼梯拐角,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,轻轻说:
“顾淮,你其实并不想欺负我。”
顾淮猛地惊醒。
烟灰缸里,烟蒂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他发动车子,驶向滨江公墓。这一次,他没有带伞。
雨已经停了。
他跪在那块写着“林晏之”的墓碑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心电图。那是林晏之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他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它。
火苗舔舐着纸张,心电图上平稳的波形迅速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风一吹,灰烬散落在墓碑前,像一场迟到的祭奠。
“林晏之,”顾淮对着墓碑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“我放过你了。”
他也放过自己了。
从今往后,那个叫林晏之的少年,只存在于十七岁的楼梯间,和顾淮永不愈合的心脏里。
再无瓜葛。
再无相见。
顾淮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三个字。
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光里。
身后,墓碑上的“未亡人”三个字,在朝阳下泛着冰冷的光,像一句永远无法撤销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