⊹

-
苏笺问她怕什么。
她说怕来不及看够。
来不及把想看的山都看一遍,来不及把想吃的都吃一遍,来不及跟想说话的人把话说够。
喝到最后苏笺拦她,没拦住。
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说要回家。
苏笺要送,她说不用,我认得路。
她确实认得路。
只是走到巷口的时候,脚步一歪,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。
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。
她抬起头,月光下,旱魃站在她面前。
他应该是等在这里的。
他每天晚上都等她从苏笺那里回来,远远地跟在后面,看她进了云居的门才离开。
今天她回来得晚,他在巷口站了很久。
云雨姻看着他。
酒意把她的眼睛泡得亮晶晶的,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仰着头,忽然笑了。
“阿言。”

她喊他名字的时候,舌头有点打结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她站直了身子,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可酒劲上来了,她眼前的东西在轻轻晃。
“我活不过春天了。”

她看见他扶着她胳膊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别这个表情嘛。”

她摆摆手,笑嘻嘻的,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,
“青山镇的人,都活不过二十。”

“我娘活到十九,我姥姥活到十七,我太姥姥最厉害,活到二十一,多赚了两年。”

“我今年十九了,开春就是二十。”

“正好,活到春天,不亏。”

她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,越算越觉得有道理。
“所以我跟你说,阿言,你以后别老跟着我了。”

“你跟着一个快死的人,多没意思。”

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没控制好,拍得他身子微微一偏,
“你去找个长命百岁的姑娘。”

“真的,我认真的。”

“你长这么好看,肯定能找到。”

“你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……”

她顿住了。
月光照在旱魃脸上。他看着她的眼神,让她说不下去了。
那里面有心疼,有酸楚,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山一样沉的爱意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张开手臂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云雨姻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稳,很沉。
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,不松不紧,稳得像一道墙。
她听见他胸口传来极轻的震动。
他没有发出声音,但她知道他在说话,用他不能开口的喉咙,在说着什么。
她从他怀里仰起头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酒意、泪意、说不出口的话、来不及的将来,全部涌上来,又全部退下去。
她看着他,踮起脚。
她亲了他。
嘴唇贴上嘴唇的那一刻,她尝到了桂花的味道,还有一点咸,那是她自己的眼泪。
他的唇很凉,但很快就暖了,因为他没躲。
-

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