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晚,御史台的屋子里还亮着灯。
沈郁趴在桌子上核对账目,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墙上,拉得很长。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,三长两短,像是约定好的暗号。
他皱了皱眉,起身开门。
只见雾辞穿着一身黑色常服站在门口,他没戴冠冕,头发用发带随意扎了起来,像个普通公子哥。身后两个侍卫都穿着便装,远远守在拐角,连灯笼都没提。
“皇……。”
"嘘。"雾辞抬手,指了指屋里,"进去说。"
沈郁侧身让开。雾辞进了门之后,沈郁正要跪下,手肘就被他一把托住。
"今夜没有什么君臣。"雾辞压低声音,"只有两个查案的人。"
沈郁愣在原地,双手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温度。他下意识想挣脱,雾辞却已经收回手,自己走到案前坐下,翻看他摊开的账册。
沈郁低着头,微皱着眉:“皇上,这不合理。”
"白天在御书房,你怎么不跟朕谈礼?"雾辞抬头,嘴角带着笑。
沈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白天在御书房,雾辞让他磨墨,他磨了;让他看折子,他看了;让他陪到黄昏,他也陪了。也是,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,但人家是九五之尊,在皇帝面前,区区一个丞相之子哪能不听吩咐,况且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,也并不不合理法。
"坐。"雾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并且拿出了两只青瓷杯,杯上画着墨竹,他笑着说,"朕带了酒。"
刚打开酒壶,酒香便瞬间散开,还带着桂花的甜味。沈郁迟疑了一下,在雾辞的对面坐下。
"江南的案子,查到哪了?"雾辞倒满两杯,推过去一杯。
沈郁捧着酒杯,没喝,只把发现一一道来:"那一千八百两,分三笔流向同一个钱庄。钱庄东家……与赵大人府上的管家,是远房表亲。"
雾辞眼神微动:"继续。"
"但臣没有实证。"沈郁眉头皱起,"钱庄账册不会写赵崇两个字,管家出面,随时可以推给个人。贸然上奏,打草惊蛇不说,反而会被反咬一口。"
雾辞闻言,满脸认真的看着沈郁,嘴角带笑地说道 :"所以你需要朕。"
沈郁点头:"臣恳请陛下授权,调阅内廷密档。赵崇任过户部尚书,那几年的赈灾批复,或许能找到线索。"
"朕准了。"雾辞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羊脂白玉,蟠龙纹,是调动内档库的御令。
沈郁伸手去接,指尖刚碰到玉面,雾辞忽然将令牌压在他掌心,力道不轻不重。
"陛下!"
"慌什么。"雾辞声音带笑,手却没有移开,"朕还有话。"
烛火一跳,在两人之间晃出细碎的光。
"朕准你调档,但有个条件。"雾辞凑过来,气息拂过他耳边,"三日后子时,朕在停云阁等你。届时,你把查到的线索,当面说给朕听。"
停云阁。
沈郁瞳孔一缩——那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,流言的源头。那夜他被按在窗台上,脸贴着冰凉的木头,听着"淫贼"的骂声,看着小桃红干嚎。
"陛下,臣……"
"怕?"雾辞挑眉。
"臣不怕。"沈郁抬头,眼里带着倔强,"臣是怕污了陛下清誉。停云阁那种地方,陛下万金之躯……"
"朕都不怕,你怕什么?"雾辞松了手,将令牌塞进他掌心,指尖在他手腕内侧擦过,快得像错觉。
"三日后,朕只带一个人。"他起身,走到门边,又回头,"沈卿,今夜这酒,你一口没喝。是嫌朕的酒不好,还是……"
他故意停住,目光落在沈郁紧抿的嘴唇上。
沈郁下意识捧起酒杯,仰头喝了一口。酒液辛辣,呛得他眼眶发红,却强撑着不露出狼狈的样子。
雾辞低笑出声,推门走入夜色:"沈爱卿放心喝,酒不是特别辣。朕让人加了桂花蜜。"
骗子,明明还是很辣好不好。
沈郁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掌心还攥着那枚温热的令牌。他低头看向桌上另一只酒杯,那是雾辞喝过的,杯沿留着一道水渍,在烛火下泛着光。
他本该立刻起身,把杯子收进柜底,眼不见为净。
可他坐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爆了个灯花,他才回过神来,将残酒泼在地上。酒液渗入砖缝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没有君臣……"他喃喃自语,又猛地摇头,将令牌贴身收好。
窗外月色正好,落在飞檐上,白得像霜。他想起雾辞临走时的眼神,深不见底,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。
那眼神像什么,他不敢想。
三日后,停云阁。沈郁攥着账册站在阁下,仰头望去,跟前段时间一模一样,这个地方可真是一点儿没变啊。
可这一次,顶层雅间里,却有人在等他。
他想起雾辞说的"朕只带一个人"。
那不是陷阱, 最起码他不希望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