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念满月那天,长安入了夏。天蓝得透亮,阳光落在院子里,照得那棵老桃树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。太极宫偏殿从早到晚都热闹着,红绸从殿门一直挂到回廊尽头,廊下挂了一排新做的红灯笼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千瑶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独孤念。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——是独孤蕙亲手做的,绣着一朵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桃花,和千瑶当年给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缝的那件一模一样。针脚细密,但桃花的花瓣明显不对称,大概是独孤蕙听陈氏说起千瑶缝歪了一朵桃花后,特意照着那件也缝了一朵歪的。
团儿趴在榻沿,看着弟弟:“他今天不哭了。”独孤念正醒着,睁着黑亮的眼睛,像是在打量这个热闹的世界。“他今天乖。”千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。他比出生时长开了些,眉眼间隐约有了几分轮廓,像她,又像他父皇。李世民坐在她旁边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襁褓里的小脸。独孤念的小手动了动,攥住了他的食指。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拳头,没有抽回来。
陈氏是第一个到的,带着独孤湛、独孤蕙和安安。安安已经会跑了,一路跑进殿来,在门槛前差点绊了一跤,被独孤湛一把捞住。他站稳了,跑到千瑶面前,踮着脚尖看襁褓里的小婴儿:“小弟弟!”千瑶笑了:“安安,这是你表弟。叫独孤念。”安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:“独孤念。好长的名字。”陈氏从后面赶上来,一把抱起独孤念,亲了又亲:“哎呦,我的念儿,舅奶奶想死你了!”独孤念被亲得皱起了眉,但没有哭,只是把小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。陈氏看着他那副小模样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像你母妃。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,被亲了不哭,就是攥拳头。”
独孤湛站在旁边,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:“姑奶奶,这孩子姓独孤。”千瑶点了点头:“嗯。念想。”独孤湛没有再问什么,只是弯下腰,伸出手指,让襁褓里的小东西攥住:“念儿,等你长大了,舅公教你写自己的名字。独孤念,三个字,笔画不少,但写出来好看。”独孤念攥着他的手指,像是在认真听。站在不远处的独孤蕙也跟着笑了。
午宴设在偏殿前院里,摆了三大桌。李世民坐在主位,千瑶坐在他旁边,怀里的独孤念已经睡着了,小脸安静地枕在她臂弯里。陈氏坐在对面,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拘谨,大概是来得多了,渐渐习惯了。她一边给安安夹菜,一边跟独孤蕙说“这菜味道不错”。独孤蕙点头应着,手里还在替团儿剥虾壳。团儿坐在她旁边,碗里已经堆了小山一样的虾肉。
团儿吃了一口虾肉,又看了一眼千瑶怀里的弟弟:“母妃,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一起吃饭?”千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小人儿:“等他长牙了,就可以喝粥了。”团儿想了想:“那他多久长牙?”千瑶笑了:“快了。你当年四个月就长了第一颗牙。”团儿摸了摸自己的嘴,像是确认牙还在,然后满意地继续吃虾了。
散席之后,宾客陆续告辞。陈氏抱了抱千瑶,又亲了亲独孤念,这才上了马车走了。独孤湛跟在后面,手里牵着安安,安安还在回头喊:“表弟再见!”独孤念在睡梦中被这声喊惊了一下,小手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
傍晚,千瑶坐在摇篮边。独孤念睡着了,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坐在那里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开口:“念儿,你今天满月了。以后每年这个时候,母妃都会记得。”摇篮里的小婴儿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,像是听见了。李世民从殿外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摇篮:“他在笑。”千瑶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,在笑。”
她想了想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陈婶说,他像臣妾。”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是像你。连攥拳头的习惯都一样。”千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臣妾小时候真的这样?”他没有直接回答:“朕听你父亲说过。你被亲了,不哭,攥拳头。”千瑶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听臣妾父亲说的?”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把她揽过来,让她靠在他肩上。千瑶还想追问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她闭上眼,没有再问。
窗外的月光落在摇篮上,把那个小小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。风穿过院子里的桃树,叶子沙沙地响着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