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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女儿

李恪发现母妃和妹妹不见了,是在第二天清晨。他像往常一样去杨妃寝殿请安,走到门口,觉得有些不对——殿门开着,但里面安安静静的,没有青萝端水盆的声音,没有团儿咿咿呀呀的叫声。他站在门槛外,喊了一声“母妃”,没有人应。他跨进去,寝殿里空空的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那碟干桂花还在,但摇篮里没有团儿,梳妆台前没有母妃。

青萝从后院跑进来,脸色煞白。“恪殿下,娘娘她……她不见了!”李恪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很稳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青萝急得哭了。“奴婢昨晚还伺候娘娘洗漱,娘娘抱着小公主睡的。今早起来,榻上就没人了,被子还是凉的。”李恪走进寝殿,环顾四周。一切如常,只是少了他母妃和妹妹。他走到摇篮边,伸手摸了摸里面的褥子,凉的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,母妃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。她说过不走了,她说话算话。除非她遇到了什么事,或者——她去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。

李恪想起了母妃曾经说过的话。她说她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,那里有她的父亲和哥哥们,有桃花树和鱼池。他当时以为她在讲故事,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故事。他站在摇篮边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朝甘露殿走去。

李世民已经知道了。王德半夜就来报,说杨妃娘娘和小公主不见了,守卫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,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李世民当时批折子批到深夜,刚躺下不久,听到这个消息,猛地坐起来,批着的衣裳都没披,就去了杨妃寝殿。

寝殿里空空的,烛火已经熄了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摇篮上。李世民站在摇篮边,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被子,看着那只团儿每晚都要抱着睡的布老虎,看着窗台上那碟干桂花。她的手覆在摇篮的边沿上,木头还是温的,但人已经不在了。

“王德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查。所有宫门,所有守卫,所有出入记录。还有,不要声张。”王德应声去了。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道孤独的墨痕。

李恪来的时候,李世民还站在摇篮边。李恪在门口停下来,看着父皇的背影。他的肩背绷得很紧,不像平时那样挺拔从容,而是像拉满了的弓弦,随时会断。李恪喊了一声“父皇”。李世民转过身,看见儿子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本书——不是书,是那本被团儿咬过两口的《论语》。

“你知道了?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。李恪点了点头。“母妃说过,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她说过想回去看看她的父亲。”李世民看着他。他的儿子,九岁,比同龄人沉稳得多。他攥着那本《论语》,指节泛白,但表情很镇定。

“你觉得她回去了?”李世民问。李恪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本被妹妹咬过的书。书皮上两排歪歪扭扭的牙印,一排是团儿抓周时咬的,一排是补抓周时咬的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两排牙印。“母妃说过,她说话算话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,“她说了不走了,就不会走。除非她不是自愿的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李恪手里拿过那本《论语》,翻到被咬的那一页,看了看,又合上。“你母妃不是自愿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她会回来的。”李恪看着父皇的眼睛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帝王的威严,不是父亲的慈爱,而是一种很脆弱的、像是随时会碎掉的光。他从来没有见过父皇这样的眼神,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,但忍住了。

“父皇,我能做什么?”李世民把那本《论语》还给李恪。“好好读书,等你母妃回来。她回来会检查你的功课。”李恪接过书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父皇,妹妹的书,我替她收着。”他走了。李世民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,看着摇篮里那只布老虎。他伸出手,把布老虎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老虎很旧了,耳朵被啃得不成样子,肚子上的线也开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他握紧那只老虎,把它收进了袖子里。

消息在后宫里传开,是在第二天上午。韦贵妃是最先知道的。她的宫女说杨妃寝殿空了,杨妃和小公主都不见了,陛下封锁了消息,但瞒不过她。韦贵妃坐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盏茶,没有喝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宫女意外的话。“她走了也好。这宫里,本来就不是她的地方。”宫女不敢接话。韦贵妃也没有再说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叫人换。

燕德妃的反应比韦贵妃大得多。她听说杨妃不见了,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。“不见了?什么意思?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不见了?”宫女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,燕德妃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眼眶红了。“杨妃那个人,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,其实心眼好。她走了,陛下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她低下头,捡起掉在地上的针线,却发现手指在发抖,针穿了几次都穿不进线眼。她把针线放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。她和杨妃不算亲近,但她记得杨妃给她送过汤,记得杨妃对她笑过,记得杨妃抱着孩子在御花园散步时那一脸幸福的样子。那样的人,不该说没就没。

阴妃的反应一如既往地冷淡。她听完宫女的禀报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了一句让宫女摸不着头脑的话。“小公主也不见了?”宫女点头。阴妃沉默了一下。“那还好。母女在一起,不管去哪儿,总有个照应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做针线。

长孙皇后是最后知道的。不是消息不灵通,是没有人敢跟她说。她身体不好,太医院交代了要静养,不能操心。但她不是能被瞒住的人。她喝了药,放下碗,问宫女:“杨妃这几天怎么没来请安?”宫女支支吾吾的,说不出来。长孙皇后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“说实话。”宫女跪下了,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。

长孙皇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。她靠在软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她是个有福气的人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不管去了哪里,都会好好的。”宫女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长孙皇后没有再说话,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浅,像在打盹,但她的手一直在捻着被角。宫女知道她没有睡,她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眼睛。

甘露殿。李世民批完了当天的折子,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王德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右手放在袖子里,握着那只布老虎。

“王德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国子监的独孤湛,让他来一趟。”王德应声去了。不到一个时辰,独孤湛被带进了甘露殿。他穿着国子监的学袍,头发有些乱,大概是跑着来的。他站在御案前面,低着头,心跳很快。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召见他,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“你姑奶奶不见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。独孤湛猛地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。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李世民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。独孤湛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开口:“陛下,姑奶奶提过一件事。”李世民看着他。独孤湛深吸一口气。“她说过,想回去看看她的父亲。在……在北周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然后停下来。他看着独孤湛。“你觉得她回去了?”独孤湛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但姑奶奶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她是真的想回去。”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御案角上那两罐桂花酱。一罐旧的,她用了一半,罐子口有点黏;一罐新的,他从宫里拿的,她带走过,又带回来了。两罐并排摆着,像两个沉默的士兵。
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李世民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独孤湛看着他,看着他放在御案上的手——那只手握着朱笔,指节泛白。他低下头,行了一礼。“臣告退。”他走了。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甘露殿里,从袖中掏出那只布老虎,放在御案上,和那两罐桂花酱并排摆在一起。老虎很旧了,耳朵被啃得不成样子,肚子上的线也开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他看着那只老虎,想起团儿每晚都要抱着它睡觉,想起她把口水糊了老虎一脸,想起她抓着老虎耳朵不放手的模样。

“团儿。”他轻声喊了一声,没有人应。

数百年前的独孤府中,独孤信看着天幕上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甘露殿里、面前摆着布老虎的画面,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。千瑶回来了。他看见了。今天早上,千瑶抱着团儿出现在独孤府的花园里。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怀里抱着一个穿着鹅黄小裙子的女娃。她站在那棵桃树下,看着满树的桃花,愣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见了他。

“父亲。”她喊了一声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老泪纵横,说不出话。千瑶抱着团儿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父亲,我回来了。”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,手在发抖。她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她的手很暖,他的手很凉。

“千瑶。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。“爹爹在。”千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团儿被她的哭声吓了一跳,嘴一瘪,也哭了。独孤信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娃,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哭起来和千瑶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他伸出手,把团儿从千瑶怀里接过来。团儿到了陌生人的怀里,哭得更凶了,小脸憋得通红。独孤信笨拙地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不哭不哭,外祖父在。”千瑶看着父亲抱着女儿笨拙的样子,又哭又笑。

“父亲,这是团儿,你的外孙女。”独孤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,她不哭了,抽噎着,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。他笑了,笑得满脸都是泪。“团儿,好名字。圆圆的,像你母妃小时候。”

千瑶回来了。但她只待一个月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回去,不知道回去了那边会过去多久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回去。那里有等她的人。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、佝偻的背、满脸的皱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走的时候,父亲还是黑发,腰背挺直,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。她走了一百年,但父亲只过了几年?几个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老了。

“父亲,你老了。”独孤信笑了。“谁说的?爹爹还年轻。”他看着千瑶的脸,十五岁的,清冷如雪的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“你没变。还是爹爹的小千瑶。”千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团儿在独孤信怀里睡着了。她哭累了,小手攥着独孤信的衣领,口水蹭了他一肩膀。独孤信低头看着她,看着那张和千瑶如出一辙的小脸,嘴角弯了又弯。“她长得像你。”千瑶点了点头。“性子也像,倔得很。”独孤信笑了。“倔好。独孤家的丫头,没有不倔的。”他看着千瑶,“你也很倔。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,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千瑶低下头。“不是故意的。是灵泉空间带我们来的。我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独孤信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那就多住几天。住一个月,爹爹送你回去。”千瑶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能送我回去?”独孤信摸了摸她的头。“爹爹有办法。你信爹爹。”千瑶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父亲怀里。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,有药草和墨香的气味,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不快不慢,很稳。

窗外,桃花开了满树。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千瑶的头发上,落在团儿的小被子上,落在独孤信花白的发间。千瑶睁开眼睛,看着那满树的桃花,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桃树下站着,说“千瑶,你看,桃花开了”。她弯了弯嘴角,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。

“父亲,桃花开了。”

“嗯,开了。每年都开。爹爹等你回来一起看。”千瑶的鼻子一酸,把花瓣攥在手心里。她回来了,和父亲一起看着桃花开了。

至于一个月后能不能回去,那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。

江都,杨广看着天幕上独孤千瑶站在桃花树下、和父亲相拥的画面,把酒杯放在了桌上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他端起酒杯,对着天幕遥遥一举。“独孤信,你有个好女儿。”

大明宫中,李豫看着天幕上独孤千瑶在桃花树下和父亲相拥的画面,轻轻叹了口气。高外祖母回去了,回到了她魂穿前的北周,见到了她的父亲。他看着团儿在独孤信怀里睡得香甜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团儿,你见到外祖父了。他在等你母妃,等了很久。他等到了。

长安,太极宫,甘露殿。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摆着那两罐桂花酱和那只布老虎。他拿起布老虎,放在手心里。老虎很旧了,耳朵被啃得不成样子,肚子上的线也开了。他拿起针线,笨拙地试图把线缝回去。针扎了他的手指,冒出一滴血珠,他没有在意,继续缝。缝了很久,终于把老虎的肚子缝上了,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,不太好看。他把老虎放回御案上,看着它。

“团儿,父皇替你缝好了。”没有人应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,她会不会回来?后天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会回来的。她说了一个月,就会一个月回来。他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