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千瑶怀孕八个月的时候,肚子大得像个圆滚滚的西瓜。她走路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,每次起身都要青萝扶一把。李世民下令整个太医院轮流值守杨妃寝殿,产婆也提前住进了宫里,一应生产用品备了整整三套,连从没出过错的王德都亲自检查了四遍,每检查一遍就在清单上画一个圈,画到第四遍的时候,清单上的圈比字还多。独孤千瑶看着那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,忍不住笑了。三套,有一套是大红色绣金龙的,像是给太子准备的;有一套是鹅黄色绣小花的,像是给公主准备的;还有一套是月白色素面的,什么花纹都没有,大概是备用的。
“陛下,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独孤千瑶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那件大红色的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。李世民正在批折子,头都没抬。“没有。”独孤千瑶看着他。他的朱笔停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她笑了,没有拆穿他。
李谙每天来摸她的肚子,摸完了就把耳朵贴上去听。四岁的男孩听了快五个月,什么也没听到,但他从不放弃。今天他又来了,把脸贴在独孤千瑶的肚子上,听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母妃!宝宝踢我了!”独孤千瑶笑了,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。宝宝又踢了一下,李谙的手跟着弹了一下,他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成了圆形。“他好凶。”独孤千瑶笑得弯了腰。
李恪每天来请安的时候,会在她旁边坐一会儿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有一次他忽然说:“母妃,我读了《诗经》里的‘凯风’。”独孤千瑶看着他,他低下头。“凯风自南,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,母氏劬劳。”他背完这一段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。独孤千瑶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。他没有挣开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母妃辛苦了。”独孤千瑶的鼻子一酸。“不辛苦。”
入夜后,独孤千瑶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不舒服,是心里有事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宝宝在动,踢她的掌心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弯了弯嘴角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孩子的名字她只取了女儿的名字叫李瑶,儿子的名字叫李澈,但李世民没有说好不好。明天问问他。
甘露殿的烛火还亮着。李世民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他在算日子,产婆说大概就在这几天了。这几天,不是下个月,不是下周,是这几天。他放下书,闭上眼睛。想睡,睡不着。睁开眼,又闭上。最后还是起来了,披上外衣,走出甘露殿。
王德跟在后面,不敢问去哪儿。走到杨妃寝殿门口,李世民停下来。殿内的烛火已经熄了,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独孤千瑶没有睡着,听见门响,撑起身子看过来。月光下,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,看不清脸,但她知道是谁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李世民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来,看着她的大肚子。“睡不着。”独孤千瑶往里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他在她旁边躺下来,侧过身,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。宝宝动了一下,他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他踢朕。”李世民说。
独孤千瑶笑了。“他不认识陛下。出来了就认识了。”
李世民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没有再说话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浅一深,一快一慢,渐渐地,连在一起了。独孤千瑶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的手掌温热地覆在她的肚子上,宝宝不踢了,安安静静的。
第二天一早,独孤千瑶醒来的时候,李世民已经走了。她身边的被褥凉了,他走了有一会儿了。但她的肚子上还留着一点温热,是他手掌的温度。她把手覆上去,弯了弯嘴角。
青萝端着水盆进来,看见她一个人躺在榻上傻笑,忍不住问:“娘娘,你笑什么?”独孤千瑶摇头。“没笑。”青萝不信,但没再问。
那天下午,独孤千瑶正在御花园散步,忽然停下来。不是肚子疼,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往下坠。她扶着青萝的手,深呼吸了几下,等那阵感觉过去。青萝紧张得脸都白了。“娘娘,我去叫产婆——”独孤千瑶拉住了她。“不急,还没到时候。只是……快了。”
青萝不放心,还是去叫了产婆。产婆来了,检查了一下,说“宫口开了一指,还要等”。李世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大臣议事,王德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,他站起来,说“今天就到这里”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李世民已经走出了殿门。
他赶到杨妃寝殿的时候,独孤千瑶正靠在软榻上喝粥。看见他进来,她放下碗。“陛下怎么来了?臣妾还没生。”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着她。“朕知道。”独孤千瑶看着他微微有些乱的头发和衣领,知道他是一路赶过来的,鼻子忽然有些酸。
“陛下不用来这么早。生孩子要好几个时辰呢。”她把粥碗递给青萝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的大肚子顶在他和他之间,圆滚滚的,像一个温暖的隔阂。独孤千瑶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千瑶。”他喊她。
“嗯。”
“朕在这里。”
独孤千瑶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也许是害怕,也许是感动,也许只是激素——青萝说的,怀孕的人容易哭。她用手背擦了一把,又擦了一把,擦不干净。李世民没有递帕子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只是抱着她,让她哭。
窗外的桂花开了,满院子的金桂,香气浓郁得像是要把人腌入味。独孤千瑶哭够了,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。
“陛下,孩子的名字——女儿叫李瑶,儿子叫李澈。你觉得呢?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独孤千瑶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鼻子红红的,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。李世民看着她的笑,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。
那天夜里,独孤千瑶的阵痛开始了。她正在吃饭,忽然碗掉了,碎在地上。青萝尖叫起来,产婆冲了进来,整个杨妃寝殿乱成了一锅粥。李世民在甘露殿接到消息,站起来就往外走,王德跟在后面跑。
他到了杨妃寝殿门口,被产婆拦住了。“陛下,您不能进去。产房不吉利。”李世民看着那道关上的门,听见里面传来独孤千瑶的声音——不是尖叫,是闷闷的忍痛声,她在咬牙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王德搬了把椅子来。“陛下,坐下等吧。”李世民没有坐。他就那样站着,听着里面的动静,站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