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

独孤千瑶去面首馆的事，在宫里没有传开。不是因为消息不灵通，是因为李世民压下来了。王德把密报送来的时候，他看完就烧了，没有留档，没有让第二个人看。但王德知道，几个暗卫知道，杨妃自己知道，李世民也知道。四个人知道的事，在宫里不算秘密。但没有人敢说。韦贵妃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，说杨妃最近常常出宫，有时去书坊，有时去点心铺子，有时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。她的宫女打探了很久，也只打探到“不该去的地方”这六个字，具体是哪里，没人说得清。

燕德妃倒是直接一些。她在御花园遇到独孤千瑶，看着她那张和从前不一样的脸，忍了很久，还是没忍住。“杨妃，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出宫？”独孤千瑶点头。“嗯，去书坊看看，独孤家的点心铺子也需要帮忙。”燕德妃看着她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，觉得自己再多问就显得小家子气了。“那你注意安全。”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
阴妃什么都没有听说，也什么都不想问。她只关心自己的儿子李祐。别人的事，与她无关。

长孙皇后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。不是李世民告诉她的，是她自己看出来的。她看着杨妃每天来请安时那张完全陌生的脸，看着陛下喝汤时嘴角那个弧度，看着杨妃走出甘露殿时脚步轻快的背影。她没有问，也不需要问。她只知道，陛下最近心情不错，杨妃看起来也很开心。至于杨妃去不去面首馆，那不关她的事。

独孤千瑶在面首馆事件之后安分了两天。第三天，她又出宫了。这次不是去看美男子，是去独孤府。蕙记点心的生意越来越好，独孤蕙一个人忙不过来了，独孤千瑶去帮忙。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下午，收钱找零，和客人聊天，帮独孤蕙打下手。来买点心的大娘大婶们看她年纪小嘴甜，都愿意多买两包。独孤湛从国子监回来，看见她在柜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，忍不住笑了。“姑奶奶，你这是打算改行做点心了？”

独孤千瑶擦了把汗，瞪了他一眼。“我这是帮你们家赚钱。你倒好，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独孤湛笑着去后院搬货了。独孤千瑶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，忽然想起李世民那句“下次让王德跟着”。她没有让王德跟。不是不想，是王德那张老脸太显眼了，跟谁谁暴露。她跟王德说“不用跟，我就在独孤府，哪儿也不去”。王德犹豫了一下，大概是想起陛下的话，还是偷偷跟了，在街对面的茶楼里坐着，要了一壶茶，一坐一下午。

独孤千瑶知道他跟着，没有戳穿。她忙完了点心铺子的事，去后院给花浇了灵泉水，又去书坊转了一圈，然后回了宫。她端着汤走进甘露殿的时候，李世民正在批折子。她放下碗，他喝了，她按了肩膀，一切如常。

“今天去了哪里？”他问。

“独孤府。点心铺子帮忙，后院浇花，书坊看了看。”她没有说王德跟着的事。

李世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问别的。他端起汤碗，把最后一口喝完，放下碗。独孤千瑶端着空碗准备走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千瑶，你下次去面首馆，能不能叫上朕？”独孤千瑶的手一抖，空碗差点掉在地上。“陛下说什么？”

李世民看着她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开玩笑的。”他说。

独孤千瑶瞪着他，瞪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抱着空碗走了。她走出甘露殿的时候，听见身后传来李世民低低的笑声。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笑——不是帝王的矜持笑，不是朝堂上的客气笑，而是一种很随意的、像普通人一样的笑。她站在回廊上，把空碗贴在胸口，心跳得很快。

甘露殿里，王德站在角落里，看着陛下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笑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跟了陛下二十年，从没见过陛下这样笑。不是高兴，是那种“朕就是高兴”的高兴。他看着那个笑容，忽然觉得，杨妃——不，独孤千瑶——也许真的是陛下这辈子遇见的，最不一样的人。

数百年前的独孤府中，独孤信看着天幕上李世民说“下次你去面首馆，能不能叫上朕”的时候，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。他的千瑶，嫁给了一个会跟她开玩笑的皇帝。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，但他看见千瑶瞪着眼睛抱着空碗走出甘露殿时，嘴角是弯的。

江都，杨广看着天幕上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笑的画面，破天荒地没有喝酒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萧皇后意外的话。“朕年轻的时候，也这样笑过。”萧皇后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陛下年轻时候的笑是什么样子，她认识他的时候，他已经不太笑了。

大明宫中，李豫看着天幕上独孤千瑶在甘露殿门口站着、把空碗贴在胸口的样子，轻轻笑了一下。他听见李世民那句“开玩笑的”的时候，嘴角弯了又弯。他的曾祖父，大唐的太宗皇帝，对他的高外祖母说了一句玩笑话。史书上不会记这一笔，但他在天幕上看到了。

长安，太极宫，杨妃寝殿。独孤千瑶躺在榻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想起李世民说“下次你去面首馆，能不能叫上朕”，然后笑了。她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笑。她也笑了，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笑，笑了好一会儿。灵泉空间在她掌心里发烫，像是在说：你完了，你喜欢上他了。她没有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