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独孤家小女

夏至之后,长安城的暑热越来越重。瑶华殿的窗户大多时候都撑开着,偶有穿堂风进来,穿过廊下,带起窗沿上的竹帘轻轻晃动。独孤云笙的身孕已经快五个月了,肚子比夏至时又圆了几分,走起路来也慢了许多,像一只缓缓挪动的海龟。碧桃跟在后面,手里打着一把薄绸伞,嘴里念叨着“九姑娘你慢点,别晒着”。独孤云笙摆了摆手,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树荫浓密,风穿过叶子的缝隙,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。

“碧桃,去把徐慧请来。让她带几本书来。”

碧桃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。独孤云笙靠在石桌边上,把手放在肚子上。“小满,今天娘教你念诗。”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在回应她。独孤云笙笑了,说:“你听得懂对吧?我就知道。”

徐慧很快就来了,怀里抱着三本书,还有些气喘。“云笙,你今日想让我念什么?”独孤云笙想了想,说:“念《诗经》吧。挑短的,朗朗上口的。”

徐慧坐下来,翻开书,念了一首《关雎》。她念得很慢,声音像泉水一样清亮。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独孤云笙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覆在肚子上。她能感觉到孩子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翻身。

“它动了。”独孤云笙轻声说。

徐慧的念声停了一下。“它喜欢这首?”独孤云笙睁开眼睛笑了:“可能喜欢。也可能只是翻了个身,凑巧赶上了这句。”

她们又念了几首——念到《蒹葭》的时候,孩子动了两下。念到《桃夭》的时候,孩子踢了一下。念到《采葛》的时候,安静了一会儿,没有动静了。徐慧合上书,看着独孤云笙的肚子,笑着说:“它是在挑诗。喜欢就动一下,不喜欢就不理你。”

“那它品味不错。跟你一样,爱挑书看。”独孤云笙笑着摸了摸肚子,“小满,以后徐姨教你念书。她念得比娘好。”

“我念得比你通透,你念得比我深情。”徐慧站了起来,“你方才说‘小满’,是孩子的名字?”

“小名。大名还在想。他父皇想了两个,我还在挑。”

徐慧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收拾好书本,朝独孤云笙行了一礼,轻步回了东厢房。

独孤云笙坐在银杏树下,翻了一会儿书,靠着椅背打了个盹。醒来时,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李愔的小脑袋探了进来,看见她在,眼睛一亮。“云笙姐姐,我来给小满念诗了!”李恪跟在后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字帖,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本书册。“我昨天给弟弟写了一篇字帖,父皇说写得不错,我想念给小满听听。今天在先生那里学了《诗经》里的《绿衣》,先生说是写想念逝去之人的。我想教给小满,它听了就知道想念是什么了。”

独孤云笙看着他,心里软了一下。“那你要好好念。它会听的。”

李恪在石凳上坐下来,翻开书册,清了清嗓子,念了起来。他念得很认真,一字一句地念,念到“绿兮衣兮,绿衣黄里”时,声音微微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独孤云笙没有打断他,等他念完了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父皇知道了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
李恪低头看着书页,嘴角微微翘了翘,没有接话。李愔趴在另一张石凳上,冲着独孤云笙的肚子喊:“小满,我下次来教你认蝴蝶!真的蝴蝶!不是画上的!”

傍晚,李世民来了。他走进瑶华殿的时候,独孤云笙正靠在榻上打瞌睡,肚子微微隆着,手里还攥着一本书。他走过去,把书轻轻抽出来,放在一旁。她睁开眼,看见是他,含糊地嘟囔了一声:“你来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他在榻边坐下,掌心覆上她的肚子。孩子动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他的手掌,隔着肚皮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,像一条小鱼吐了一串气泡。“小满今天乖不乖?”他低头问。

“乖。愔儿下午来给它念了诗,恪儿给它念了字帖。徐慧上午来念了《诗经》,它安静地听着。”

“那你呢?你给它念了什么?”

“我给它念了《水经注》。”

李世民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给它念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我要让它知道,这个世界很大。有山,有河,有它以后想去的地方。”独孤云笙靠在他身上,“世民,你给它说句话吧。它在等。”

李世民低下头,靠近她的肚子,说了一句:“小满,我是你父皇。等你出来了,父皇带你去听风。去河边,去山上,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

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他。独孤云笙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笑得比窗外的月牙还好看。“它说知道了。”

窗外的月色渐渐清朗起来,画眉在笼子里翻了个身,轻声叫了一下。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,沙沙响。独孤云笙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的掌心还贴在她的肚子上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有点不舍得睡,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。

入夜之后,天幕亮了。画面里,独孤信站在枣树下,手里端着一碗茶,仰头看着天幕中九丫头的笑容。她肚子鼓鼓的,身边那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正低着头对她肚子说话。独孤信看完,把茶碗放在了石桌上,朝着天幕说了一句:“你念书的劲头随你娘,爱念叨。”

没有人回应他。风吹过枣树的叶子,哗啦啦地响。他坐下来,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像是方才那句话已经说完了。茶凉了,他也没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