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最后一天,李世民告诉独孤云笙一件事:“朕明日要去祭拜长孙皇后。”
独孤云笙正在翻那本《诗经》,闻言手顿了一下。她放下书,看着他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不用去。”
“我想去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再拦。“好。”
长孙皇后的陵墓在长安城北的昭陵,离宫城有半日路程。第二天一早,马车从宫门出发,走得很慢,一路向北。独孤云笙坐在马车里,没有像往常那样掀开车帘看风景,只是安静地靠在车壁上,手里握着那枚父亲刻的玉佩。李世民坐在她对面,也没有说话,车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车帘微微晃动。独孤云笙看了他几眼,他的目光在看向车窗外时比平时更静,嘴角微微抿着,是一道不怎么明显的弧线,落在她眼里,却让她觉得他今天不似往日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“她是个很好的皇后。不争不抢,把后宫打理得很好。朕敬重她。”
“只是敬重?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朕对她没有对你那样的感情。但她值得朕的敬重。朕给不了她‘喜欢’,所以把‘敬重’做到了极致。”
独孤云笙听着他的话,心里有些发涩,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她会喜欢的。像我这样喜欢你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回答,但他的手翻转过来,掌心朝上,把她的手握在了手心里。车窗外是大片起伏的田野,新绿的麦苗在晨风里翻涌,远远近近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。
昭陵到了。陵墓依山而建,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阶。独孤云笙跟在李世民身后,走到石阶下面。她仰头看着那片安静的、沉睡在春草间的陵墓,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李世民没有走上去,他只是站在石阶下面,对着陵墓的方向,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他今天没有穿龙袍,只穿了玄色的常服,腰间束着一条素带。风从他的衣摆边缘掠过去,又无声地散了。
独孤云笙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座陵墓,心里想的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——长孙皇后。史书上说她贤德,说她节俭,说她与李世民“伉俪情深”。但独孤云笙知道,那四个字的分量,是别人传颂的,不是她自己来印证过的。她现在站在这片山风里,心里并不嫉妒。
“世民,你以后也会给我建这么大的陵墓吗?”
李世民回过头看着她,目光有些复杂。“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不会。”
独孤云笙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朕不会让你死在朕前面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她身边,声音很低,“朕答应你的,都做到。陵墓不用现在想。”
独孤云笙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上前一步,挽住他的胳膊。“那你陪我一起活久一点。活到能看到我们的孩子长大、成亲、生孩子。活到白发苍苍,活到走不动路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站在昭陵的石阶下面,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在一起。那个叫长孙皇后的女人已经长眠于这片山丘之下了,不会看到这一幕。但独孤云笙想,她或许也不介意。
回程的马车上,独孤云笙靠着李世民睡着了。她没有做梦,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路,醒来时已经在城门口了,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橘红色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他。
“到了?”
“快到了。”
“你一路上没睡?”
“朕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怎么会那么喜欢朕。”
独孤云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慢慢想。想出来了告诉我。”
马车进了城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宫城的方向走。街两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,行人渐渐少了,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。独孤云笙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,觉得这个黄昏漫长又安心。
回到瑶华殿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碧桃端来热水让她擦脸,又端来一碗热汤,嘱咐她趁热喝。李世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没有翻开。他看着窗外的暮色,像是在想什么。独孤云笙喝完汤,走到他身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世民,你在想她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每年都会去祭拜她吗?”
“会。直到朕老得走不动了,会让太子替朕去。”
独孤云笙握住他的手。“那以后我陪你去。每年都陪你去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很柔的光。“你愿意?”
“愿意。她是你敬重的人,也是我敬重的人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光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两颗干枣上。独孤云笙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,听见他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很稳。
“世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的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你更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