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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小女

贞观十三年二月,李世民决定南巡。不是大张旗鼓的巡幸,是一路查访民情、考察吏治的微服出行。他带了几个随行的官员,没有惊动地方官府,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。车队不大,几辆马车,十几个侍卫。李世民穿着便服,玄色圆领袍,腰间束着革带,像一个富裕的商人。

独孤云笙坐在马车里,靠着车壁,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。她掀开帘子往外看——路两边是刚刚返青的麦田,远处是连绵的山丘,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劳作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跟长安城里的烟火气截然不同。

“好看吗?”李世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没有在翻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“好看。”独孤云笙放下帘子,“比宫里好。宫里看不到这么远的地方。”

李世民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等夏天了,朕带你去更远的地方。往西走,去凉州。那里的天比长安大。”

“好。你说了算。”

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。第一站是洛阳。洛阳是大唐的东都,城比长安小一些,但街上一样热闹。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布匹、香料、铁器、瓷器,应有尽有。独孤云笙走在街上,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,眼睛都亮了起来。她在长安待了几个月,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集市。

“世民,我们下去逛逛吧。”她回头看着李世民。李世民跟在她身后,不远不近,像一个随行的护卫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不要走太远。”

独孤云笙拉着碧桃,一头扎进了人群里。她在一家卖瓷器的铺子前停下来,拿起一个白瓷碗,对着光看。碗壁薄如蝉翼,透着光能看到指尖的形状。“好薄。”碧桃在旁边小声说,“九姑娘,这个碗怕是一碰就碎了。”

“不会。好瓷器是摔不碎的。”

卖瓷器的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听见她的话,嘿嘿笑了。“姑娘懂行。这碗是定窑的,薄胎白釉,是上好的货。姑娘要买,老汉给你便宜些。”

独孤云笙掏钱买了两只碗,让碧桃包好了揣着。她转过身,看见李世民站在不远处的布摊前,正在跟一个卖布的妇人说话。他手里拿着一匹青色的棉布,摸了摸料子,点了点头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独孤云笙走过去,挽住他的胳膊。“你在买布?”

“不是。她问朕——问我是不是长安来的商人,我说是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她说她的布比长安的好。我看了看,确实不错。”

独孤云笙笑了,她很少见李世民这么随意地跟人说话。在宫里,他是皇帝,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在洛阳街上,他是一个普通的商人,别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不会发抖。

“世民,你以后多出来走走。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。”
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朕笑了吗?”

“笑了。刚才买布的时候,你笑了。”

李世民没有否认。他伸出手,把她鬓边那绺碎发别到耳后。“走吧,还要赶路。”

马车继续向南。洛阳以南是平坦的平原,村庄越来越密,来往的行人也多了起来。天色将晚的时候,他们在路边一个小镇上歇脚。小镇不大,只有一条街,街口有一家客栈,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。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见他们一行人来,利落地迎出来。独孤云笙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李世民坐在她对面,侍卫们散在四周。

“公子,姑娘,要点什么?”掌柜的端来一壶热茶。

“有什么吃的?”独孤云笙问。

“有羊肉面、胡饼、酱菜。还有自家酿的米酒。”

“来两碗羊肉面,一碟酱菜。”独孤云笙看了看李世民,“你喝酒吗?”

“不喝。赶路。”

羊肉面端上来,热腾腾的,汤面上飘着几片羊肉和香菜。独孤云笙埋头吃面,吃得额头微微冒汗。李世民吃得不快,慢慢夹着面条,偶尔夹一筷酱菜,像是要在最简朴的吃食里也保持几分天子应有的从容。

“好吃吗?”独孤云笙含着面问道。

李世民嚼完嘴里的食物才回答。“不错。”

“比宫里御膳房的呢?”

“不一样。这里的有烟火气。”

独孤云笙笑了,这大概是她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好的评价了。她低头继续吃面。

客栈的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,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,笑声远远地传进来。独孤云笙放下筷子,靠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。她想起了北周,想起了独孤府后院那棵枣树,想起了父亲站在台阶上擦刀的背影,想起了哥哥们的笑声。那些事离她已经很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“云笙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回过头,他正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是看到了她在想什么。“想家了?”

“有一点。”独孤云笙没有隐瞒,“但这里也很好。有你在,哪里都好。”

李世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微凉,他的掌心温热,他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,不紧不松,像在拢一朵怕碰坏的花。

“以后想去哪里,朕都陪你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长安也好,洛阳也好,凉州也好。你想去的地方,我们都去。”

独孤云笙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麦田的气息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夜宿客栈的那一晚,客栈简陋,床板硬邦邦的。独孤云笙蜷在李世民怀里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。她做了一个梦,梦里她回到北周,站在独孤府后院的枣树下,抬头看见满树的枣子,红彤彤的。她伸手去摘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——“云笙”。她回过头,看见李世民站在院门口,穿着玄色的圆领袍,没有戴冠,像在洛阳街上偶遇的样子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
“朕说过,你在哪里,朕就在哪里。”

她笑了,把手里那颗枣子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咬了一口,甜得眼角都弯了起来。
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李世民还在睡,手臂搭在她腰间,呼吸均匀绵长。她侧过身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看着他的脸。她轻轻伸出手,描了描他的眉骨轮廓。他没有醒,只是无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
独孤云笙闭上眼睛,又睡了过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