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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独孤家小女

一个时辰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六十分钟,三千六百秒,放在一百三十七年的跨度里,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定的瞬间。但对独孤云笙和李世民来说,这一个时辰比他们各自的一生都要重。

草原上的风没有停过。独孤云笙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银簪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,兰花在风中微微颤动。李世民伸手帮她正了正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

“你在大唐的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
独孤云笙愣了一下。她在大唐的时候,确实不敢看他。每次他来淑妃宫,她都低着头,眼睛只敢落在他的靴子上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那时候她刚穿过去,十五岁,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体旁边,连呼吸都觉得不合适。

“因为怕。”她说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你发现我不是杨妃,怕你把我当妖邪烧死,怕——怕我自己会心动。”

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。“心动?”

独孤云笙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揪着裙角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你每次来淑妃宫,坐在床边看我的时候,我的心跳得很快。我以为那是害怕,后来才知道,不是害怕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——心动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她发间收回来,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他等了那么久,等到她在梦里亲口说“心动”,等到她站在他面前,红着脸,低着头,揪着裙角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,不疼,但震得厉害。

“朕也是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缩在被子里,眼睛哭得红肿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朕当时想,这是谁家的小姑娘,怎么跑到朕的淑妃身体里来了。后来朕知道你是谁了,朕想,朕的淑妃不能哭成这样,但你哭的样子,朕记住了。”

独孤云笙抬起头,红着眼眶笑了。“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不是杨妃了?”

“知道。你第一天就知道了。杨妃不会怕朕,不会不认识青萝,不会问‘这是哪里’。你从醒来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杨妃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揭穿我?”
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“朕怕揭穿了,你就走了。”

独孤云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把脸埋进他胸口,双手攥着他的衣襟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哭了很久,李世民没有说话,只是搂着她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和他的衣袍缠在一起。

她哭够了,从他胸口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。“李世民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回去之后,每天都在想你。施粥的时候想,盖房子的时候想,开书坊的时候想,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。灵泉空间说我的池水干了,要攒能量才能回来见你。我就拼命做好事,拼命攒。攒了好久好久,今天终于攒满了。灵泉空间说,只能见你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后,我就要回去了。”

李世民的手微微收紧。“回去之后,还能再来吗?”

“能。但要重新攒能量。施粥、盖房子、开书坊,一点一点攒。攒满了,就能再来。”

“要攒多久?”

独孤云笙想了想。“这次攒了快两个月。下次——”她看了看灵泉空间,灵泉空间没说话,但她心里有数,“下次可能更久。因为能量一次比一次难攒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多久朕都等。”

独孤云笙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、鬓边的白发、嘴角那道她不记得以前有的细纹。他在等她,等一个不知归期的梦里人。她忽然觉得很心疼,心疼这个男人,心疼他在甘露殿批折子到深夜,心疼他站在窗前看北方,心疼他把那只画眉挂在枣树下让它叫“云笙来了”。

“李世民,你以后不要批折子批太晚。早点睡,对身体好。”

“朕尽量。”

“你以后不要站在窗前吹冷风,会头疼。”

“朕记住了。”

“你以后——如果等不到我了,就不要等了。”

李世民的手猛地收紧,攥住了她的肩膀。“朕不会等不到。”

独孤云笙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我是说如果。如果有一天,灵泉空间不再有能量了,如果我不再做梦了,如果天幕也不再出现了——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李世民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但很重,“朕不会等不到。”

独孤云笙没有再说话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不是亲脸,是亲嘴唇。很轻,像风吹过花瓣,一触即离。李世民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不是轻轻的,是深深的,是等了那么久、想了那么久、攒了那么多能量才换来的。
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把那面独孤旗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滚,天很高,云很淡。他们站在天地之间,只有两个人。

灵泉空间的声音在独孤云笙脑海里响了起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他们。“主人,还有一刻钟。”

独孤云笙靠在李世民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刻钟,十五分钟,九百秒。九百秒之后,她就要回去了。回到北周,回到独孤府,回到那棵枣树下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,也许一个月,也许两个月,也许更久。她只知道,这九百秒,她一秒都不想浪费。

“李世民,你跟我讲讲李恪和李愔。”她说。

李世民低头看着她。“你想听什么?”

“什么都行。他们最近怎么样?恪儿的梅花画得怎么样了?愔儿有没有往别人枕头底下塞糖?”

李世民想了想。“李恪的画进步了。上次他画了一幅梅花,朕说留白够了,梅枝的力道也到了。他问朕,‘父皇,母妃以前说梅枝的力道到了,留白不够。现在留白够了,母妃看到了吗?’”

独孤云笙的眼眶红了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朕说,她看到了。”

独孤云笙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李愔呢?”

“李愔还是那样。每天往你宫里跑,问青萝‘母妃今天怎么还不醒’。青萝说‘娘娘在睡觉’,他说‘那我把糖放在她枕头底下,等她醒了就能吃到了。’”

独孤云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想起李愔,那个笑起来漏风的糖包子,那个往她枕头底下塞糖的六岁小孩。他以为母妃还在宫里,以为母妃只是睡着了,以为把糖放在枕头底下,母妃醒了就能吃到。他不知道母妃已经不在了,不知道那个躺在榻上的是替身,不知道他等的人在一百三十七年前。

“李世民,你替我——替我对他们说,母妃很想他们。告诉他们,母妃看过恪儿的梅花,很好看。告诉愔儿,他塞在枕头底下的糖,母妃吃到了,很甜。”
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“朕会告诉他们。”

独孤云笙从他胸口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“还有青萝。你替我对她说,她的胆子比以前大多了,以后没有我,她也要胆子大大的。”

“朕会告诉她。”

“还有杜掌柜。清音阁的书架要定期擦灰,珍本区的书不卖给出价最高的人,只卖给真正懂书、爱书的人。这是规矩,不能破。”

“朕会告诉他。”

“还有那颗枣树。冬天了,要给它裹草绳,不然会冻死。”

“朕让人去裹。”

独孤云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不耐烦,没有敷衍,只有认真的、一字一句的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的表情。她忽然不想走了,她想留下来,留在这个梦里,留在他的身边。但她不能。灵泉空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轻了。“主人,还有三分钟。”

三分钟。独孤云笙深吸一口气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又吻了一下。“我要走了。”

李世民的手攥住了她的手。“什么时候再来?”

“不知道。我会努力的。施粥,盖房子,开书坊,攒能量。攒满了就来。”

“朕等你。”

独孤云笙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不是苦涩的、无奈的笑,是带着劲儿的、像她四哥拔剑时的那种笑。“好。你等着。”

她的身体开始变轻,像一片羽毛,被风托起来。李世民的手还攥着她的手,但她的手指在慢慢变淡,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透明。

“云笙——”

“李世民,你记住,我叫独孤云笙。不是杨妃,不是淑妃,是独孤云笙。独孤信第九女,年方十五,貌美如花似天仙。你记住了吗?”

“朕记住了。”

她的手指消失了,然后是手掌,手腕,手臂。她整个人在慢慢变淡,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,颜色越来越浅,轮廓越来越模糊。但她还在笑,笑得眉眼弯弯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风中的一缕烟,“等我。”

然后她消失了。草原上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。风还在吹,独孤旗还在猎猎作响,草浪还在翻滚,但她不在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。刚才她还在这里,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温热的,柔软的,真实的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风,只有草,只有天和云。

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没有哭,但他蹲了很久。久到草原上的风停了,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久到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远很远的,像是从一百三十七年后的方向传来的,十五岁的,带着北周口音的,有些哑有些急的声音。

“等我。”

李世民站起身来,转过身,朝来路走去。他不知道这是哪里,但他知道回去的路。他在梦里走了很久,走过了草原,走过了荒野,走过了长安城的街道。他走回甘露殿,走回那张书案前,坐下来。朱笔还在,奏折还在,那个空了的汤碗还在。一切如常。

但他不一样了。他在梦里见到了她,抱了她,吻了她,听她说了“心动”。她说了“等我”,他答了“朕等你”。他等得起,不管多久。

独孤云笙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她的床上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睁开眼,看着豆绿色的帐幔,看着帐顶的素绫,看着窗台上那盆碧桃昨天搬进来的菊花。她回来了。从梦里回来了。

她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纤细修长,骨节分明,指尖没有戒痕,指甲没有蔻丹。这是她的手,独孤云笙的手。刚才这只手还攥着李世民的手,温热的,宽大的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。她攥得很紧,但还是松开了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湿的。她哭过了,在梦里哭,醒来还在哭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哭了一会儿,然后擦干眼泪,坐起来。

“灵泉空间,池水还有多少?”

“空了。”

“一点都没有了?”

“一点都没有了。这次消耗得比预想的多,因为你不仅是在看,还在互动。说话、触碰、拥抱,都需要能量。你在他梦里待了一个时辰,池水耗得干干净净。”

独孤云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从现在开始攒。施粥,盖房子,开书坊。”

“主人,你不休息几天吗?”

“不休息。他还在等我。”

独孤云笙穿上鞋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深秋的风涌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她看着那棵枣树,想起他在梦里说的话——“朕每天批完折子,站在窗前看北方。看天幕,看你。”

她伸出手,对着北方的天空挥了挥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,但她挥了。就像她在草原上对着风喊“阿爹”一样,喊不喊在她,听不听在天。

“李世民,我在这里。我在攒能量。我会回来的。”

风把她的声音带走了,不知道带到哪里去。也许带到一百三十七年后的长安,也许带到他的梦里,也许只是消散在风里,哪里都到不了。但她说了,就够了。

与此同时,大唐长安,甘露殿。

李世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榻上,看着帐顶。帐顶是明黄色的,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,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他的眼角是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伸出手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有她的温度,虽然他知道那是梦,但他不愿意相信那是假的。

“王德全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
王德全愣了一下。“贞观十二年,十月十六。”

十月十六。她生日第二天,她来见他的第二天。

“那只画眉,今天叫了吗?”

“叫了。天没亮就叫了,‘云笙来了’。”

李世民闭上眼睛。他听到了,不是画眉叫的,是她在梦里说的——“李世民,你记住,我叫独孤云笙。不是杨妃,不是淑妃,是独孤云笙。”他记住了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
“王德全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备水,朕要沐浴。今天早朝,不能迟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世民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北方的天空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去沐浴,更衣,上朝。

一切如常。但他心里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承诺。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他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