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早朝,大唐君臣经历了开国以来最离奇的一刻。
李世民端坐在御座之上,正在听户部侍郎奏报河北灾情。奏到一半,殿内的光线忽然变了——不是暗了,是亮了,一种不属于日光的、冷白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将整座太极殿照得如同白昼。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,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大殿上方的穹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透明幕布,像一面悬在九天之上的巨镜。
幕布上正映出画面。不是大唐,不是长安,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地方。那是一座古老的府邸,建筑风格粗犷大气,带着北朝特有的浑朴厚重。府邸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三个大字——独孤府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户部侍郎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,没有人低头去捡。
李世民抬起头,看着那片天幕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独孤府。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。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天幕——一个月前天幕就出现过,映出了杨妃宫中的画面,映出了独孤云笙的脸。但那时的天幕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,画面模糊,一闪而过。而现在,天幕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窗,窗的那边是一百多年前的北周。
他看见了。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,青砖铺地,墙角长着青苔。院子当中有一棵枣树,树干有碗口粗,枝头挂满了半青半红的枣子。枣树下站着一个姑娘。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豆绿色的素绫衣裙,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。她的头发没有梳成高髻,只是简单地扎了一条辫子,垂在脑后。她的脸——李世民的目光定住了。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,但他在心里已经描摹过无数次。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清冷出尘,像月宫里的嫦娥下了凡。
独孤云笙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脸。不是杨妃的脸,是她自己的脸。
天幕上的独孤云笙正仰头看着枣树,手里拿着一根长竿子,正在打枣子。她的动作不太熟练,竿子举得高高的,瞄准了最红的那一颗,一竿子下去,枣子没打着,倒是打落了一堆树叶,纷纷扬扬地落了她满头满脸。她后退两步,被自己笨手笨脚的样子逗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九妹!你行不行啊?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天幕中传来,带着笑意。
“我行!”独孤云笙不服气地回了一句,又举起竿子,这次瞄准得更仔细了。竿子落下,一颗红透了的枣子应声而落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她高兴地跳了起来,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“打着了打着了!”
一个年轻男子从画面外走进来。他穿着蓝色的锦袍,面容俊朗,眉目间与独孤云笙有几分相似。他弯腰捡起那颗枣子,在衣襟上擦了擦,递给她。独孤云笙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是酸的?”
“还没熟透你就打,当然是酸的。”那男子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,“急什么?再等半个月,枣子红透了才甜。”
“我等不及嘛。”独孤云笙把那颗酸枣子塞进他手里,转身又去打另一颗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的画面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这是她哥哥,从长相和年龄来看,应该是独孤善、独孤穆、独孤藏、独孤顺中的一个。他不知道是哪一个,但他知道,她的哥哥们都很疼她。会给她捡枣子,会笑着骂她“小坏蛋”,会在她摔下秋千的时候七天七夜不睡觉地守着她。
殿内的大臣们也看呆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着天幕上那个打枣子的姑娘。他们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这离他们有多远。但他们看得出来,那是一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,无忧无虑,快快乐乐,天上的太阳都是为她升起来的。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,忽然想起她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。缩在被子里,眼睛哭得红肿,手紧紧攥着被子,指节发白。她一定很想家,想这棵枣树,想这些哥哥们,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、无忧无虑的十五岁。他那天应该多说一些的。告诉她别怕,告诉她这里也可以是她的家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在床边,看着她哭。
画面一转。独孤府的厅堂里,独孤信坐在正中的椅子上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但腰背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年轻时“独孤郎”的风采依稀可见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眉头微微皱着,正在看。独孤善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父亲,宇文护又在朝中发难了?”
独孤信没有回答,把信折好放进袖中。“随他去。”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,独孤云笙正蹲在枣树下,不知道在挖什么。她挖得很认真,裙摆上沾了泥,手指上也全是土,但她浑然不觉。
独孤信站在窗前看了她一会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这丫头,又在埋什么。”
独孤善也看见了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“上回埋了一颗枣核,说要种新树。这回不知道又要种什么。”
独孤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那个蹲在地上、满手是泥的九丫头,目光柔和得像秋天的月光。看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对独孤善说:“派人去城外挖一棵枣树苗来,要大一些的,种在她埋东西的地方。”
独孤善愣了一下。“父亲,种枣树?她自己埋颗枣核就够了,不用——”
“她是想种树,不是想种核。”独孤信的语气平淡,但不容置疑。“枣核长成树要多少年?她等得了吗?”
独孤善闭上嘴,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了。
殿内的大臣们看着天幕上的画面,有人认出了独孤信。独孤信,北周柱国大将军,八柱国之一,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人物。他在北周的时候,权倾朝野,风光无限。但史书上不会写这些——不会写他站在窗前看女儿挖土的样子,不会写他让人去城外挖枣树苗的吩咐,不会写他看着女儿时那种柔和的目光。
李世民看到了。他坐在御座上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在想,她的父亲一定很爱她。爱到能在她睡着的时候七天不睡觉地守着她,爱到能看出她想种的不是枣核而是枣树,爱到能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。
他在想,如果他有一个女儿,他也会这样对她。不,他有女儿。他有好几个女儿。但他从来没有站在窗前看着她们挖土,从来没有让人去城外给她们挖过树苗,从来没有在她们睡着的时候守在床边。他不是一个好父亲,他一直都知道。
天幕上的画面又变了。黄昏,独孤府的院子里,独孤云笙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膝盖上放着一封信。信纸已经皱了,边角有些湿,像是被眼泪浸过又干了。她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袖袋里。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有几片落在她的肩上,她没有拂去。
李世民看着她的侧脸,那脸上没有笑容了。眉毛微微蹙着,嘴角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很重很重的事。她十五岁,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。十五岁的姑娘应该笑,应该闹,应该为枣子是酸的还是甜的烦恼,而不是对着一封信沉默不语。
他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,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,但他猜得到。她回到北周了,回到独孤府了,回到了她父亲和哥哥们身边。她在那边过得很好,有枣树,有哥哥们,有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。但她心里还装着这边的事,装着一些人、一些事,装着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。那些痕迹太深了,深到穿越了一百多年的时空,深到她回到北周之后,还会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台阶上,一个人沉默不语。
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,连呼吸声都放轻了。大臣们看着天幕上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——她是谁?她跟陛下有什么关系?她为什么会在天上?没有人敢问。
房玄龄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他认出了独孤信,认出了独孤府,认出了北周的衣冠服饰。他猜到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份——独孤信的女儿,史书上没有记载的那个第九女。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她的画面会出现在大唐的朝堂之上。这不是人力能为的事,这是天意。天意让他们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北周,看到了一棵枣树下打枣子的姑娘。
长孙无忌站在武臣之首的位置上,一言不发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不是愤怒,是困惑。他跟李世民做了几十年的兄弟,自认为了解这个妹夫的一切,但此刻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小姑娘,忽然发现自己对李世民的认识有了一块空白。陛下认识她。陛下看她的眼神,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,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,颜色越来越浅,轮廓越来越模糊。最后什么也没有了,只剩下太极殿穹顶上原有的彩绘图案。殿内的光线恢复了正常,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金砖上,亮堂堂的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殿内沉默了很久。李世民没有说话,没有人敢先开口。户部侍郎的笏板还躺在地上,没有人去捡。
“继续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户部侍郎愣了一下,赶紧弯腰捡起笏板,继续奏报河北灾情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奏报的内容一字不差,是他准备了三天的那一套。没有人听他在说什么,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在天幕上,还在那个打枣子的姑娘身上。但没有人敢走神太久,陛下在上头坐着呢。
退朝后,李世民没有起身。他坐在御座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。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空地上,明晃晃的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王德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后宫——也看到了?”
王德全犹豫了一下。“是。天幕出现的时候,整个长安城都看到了。后宫各宫的主子们,应该也都看到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后宫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陛下,方才韦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来传话,说韦妃娘娘身体不适,想问陛下能否过去看看。阴妃娘娘那边也来人问了,问天幕是怎么回事。”王德全顿了顿,“长孙皇后薨逝后,后宫没有正主,各位娘娘想来也是心里不安,才来问的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“去淑妃宫。”
杨妃也看到了天幕。
她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诗集,天光忽然变了,她抬起头,看见了那片透明幕布,看见幕布上那座古老的府邸,看见府邸里那棵枣树,看见枣树下那个打枣子的姑娘。
她的手指一松,诗集从手里滑落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是她梦里的那个姑娘。十五岁,豆绿色的衣裳,一条辫子垂在脑后,眉眼弯弯,笑起来像月宫的嫦娥。她在梦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,但每次都隔着一层纱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什么东西。现在那层纱被揭开了,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脸。
她看见那个姑娘仰头打枣子,竿子举得高高的,笨手笨脚的,一竿子下去打落了满树的叶子,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看见那个姑娘蹲在枣树下挖土,裙摆沾了泥,手指上全是土,浑然不觉。她看见那个姑娘坐在黄昏的台阶上,膝盖上放着一封信,沉默不语。
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口上,不疼,但酸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酸,那个姑娘跟她没有任何关系。但她知道有关系——那个姑娘在她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月,教会了她怎么当娘,教会了她怎么笑,教会了她怎么去爱那两个她从来不知道怎么亲近的孩子。
青萝站在旁边,也在看天幕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她咬着嘴唇,没有哭出来。她认出了那个姑娘——不是脸,是神态。那个打枣子的动作,那个歪头笑的样子,那个在黄昏沉默不语的身影。她伺候了那个姑娘一个月,比任何人都熟悉她。
“青萝。”杨妃的声音很轻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认识她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青萝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认识”,但她看着杨妃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奴婢……”青萝的声音在发抖,“奴婢不能说。”
杨妃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不用说。你记住她就好。”
青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杨妃没有安慰她,只是伸出手,放在她的头顶上,轻轻地拍了拍。
殿内很安静。窗外的天幕已经消失了,天空恢复了原来的蓝色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。
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,杨妃正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诗集一本一本地捡起来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李世民站在门口,连忙站起身来行礼。
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走进来,在主位坐下。他看着杨妃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——她的眼角微微泛红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哭。
“陛下也看到了?”杨妃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那个姑娘是谁?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他该怎么说?说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北周,说那个姑娘是独孤信的女儿,说她在你的身体里住了一个月?他说不出口。不是不能说,是说了她也不懂。她只知道梦里有一个小姑娘,但她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真实存在的,不知道她来过,不知道她教会了她什么,不知道她走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世民说。
杨妃看着他,总觉得他在说谎,但她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坐回椅子上,低头看着手里的诗集,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。那一页上还是那首诗。“故园东望路漫漫,双袖龙钟泪不干。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。”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诗集合上,放在旁边。“陛下,臣妾想去草原看看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动。“怎么突然想去草原?”
“臣妾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草原,有风,有一面旗子。旗子上绣着一个字,臣妾看不清是什么字。但臣妾觉得,那个字很重要,重要到臣妾应该去看一看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半晌。“等开春,朕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陛下陪,臣妾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不了。”
杨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她惯常的、温婉端庄的笑,而是一种她以前从未有过的、带着一点点倔强的笑。“臣妾可以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柔和。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,是因为那个笑容。那不是杨妃的笑,那是独孤云笙的笑。她走了,但她的笑留下来了。留在了这具身体里,留在了这个女人的嘴角上,留在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露出的、带着一点点倔强的弧度里。
“好,”李世民说,“你自己去。朕给你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