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云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这个念头从她换上男装的那一刻就开始在脑子里转,等她站在平康坊的街口,看着满街的红灯笼和来来往往的锦衣公子时,这个念头变成了一声叹息——她已经站在这里了,疯不疯的,都晚了。
她想去青楼看歌舞。这个念头是三天前诞生的,起因是一本《教坊记》。书里记载的那些曲目、舞乐、艺人轶事,让她看得心痒难耐。北周的宫廷乐舞她还记得,粗犷、刚健,带着鲜卑人的豪迈。但大唐的乐舞不一样——书上说,它融合了西域、天竺、高丽等多种元素,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绚烂风貌。
她想亲眼看看。
不是以淑妃的身份,不是以杨妃的容貌,而是以独孤云笙的身份。那个十五岁的、还没出阁的、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独孤家九姑娘。
所以她穿了男装,戴了帷帽,一个人溜出了宫。
青萝不知道,赵公公不知道,所有人都不知道。
———
平康坊的夜晚比长安城任何地方都热闹。
独孤云笙走在街上,帷帽的轻纱在眼前轻轻晃动,透过薄纱看到的街景像一幅流动的画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——她在独孤府的时候,从没一个人出过门。每次出门都有丫鬟陪着、家丁跟着、哥哥们护着。十五年来,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过。
宜春楼在平康坊的正中间,是一座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纱灯笼,上面写着“宜春”两个金字。门前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,笑语盈盈地招呼客人。
独孤云笙站在街对面,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公子,一个人?”迎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藕荷色的衫子,妆容精致,笑容恰到好处。
独孤云笙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“一个人,看歌舞。”
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——月白色的圆领袍,腰带上的青玉成色不错,帷帽遮住了脸,看不清长相,但气度不像普通人。她笑了笑,将独孤云笙引到二楼的一个雅间。
雅间不大,一扇雕花木窗正对着一楼的木台,坐在窗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台上的歌舞。屋里有一张小桌,上面摆着茶壶茶杯、几碟点心,角落里燃着一炉香,香气清幽。
独孤云笙摘下帷帽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———
歌舞开始了。
先是一阵急促的琵琶声,像大珠小珠落玉盘,清脆而密集。紧接着,箫声加入,悠长婉转,如泣如诉。一个红衣女子从幕后走出来,登上木台,开口唱了起来。
独孤云笙听得入了神。
那声音不是她听惯的宫廷雅乐的唱法——没有那么多规矩,没有那么多修饰,就是直接的、赤裸的、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的那种唱法。旋律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,像是大漠的风、像是草原的马、像是无边的星空下一个人孤独地行走。
她想起了独孤府。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墨香,想起了母亲梳妆台上的脂粉气,想起了哥哥们的笑声。但那都是很远很远的事了,远得像上辈子。
她就是上辈子的那个人。
红衣女子唱完一曲,绿衣女子上来跳舞。那舞姿柔软得不像话,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,从指尖到肩膀,每一个关节都在动,画出无数个圆润的、没有棱角的弧线。独孤云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跟着节奏叩击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第二支舞跳到一半的时候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台上的歌声,不是楼下的嘈杂,而是从隔壁雅间传过来的——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,清清楚楚,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。
“那红衣女子的嗓子,是胡旋门的路子,高音处转得太急,低音处又压得不够。”
独孤云笙的手指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。低沉,平稳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熟悉感。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她一定是听错了。那个人应该在宫里,在甘露殿批折子,在和大臣议事,在任何一个地方,但绝不可能在这里——在平康坊,在宜春楼,在青楼。
她屏住呼吸,侧耳再听。
板壁那边安静了片刻,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更年轻些,带着笑意:“公子好耳力。确实是从西域来的歌者,学了三年中原话,还不太利索。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那一个字就够了。
独孤云笙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李世民。她的丈夫。大唐的皇帝。在青楼。
她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,所有的念头都被炸成了碎片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只有一个本能驱使着她——
跑。
她猛地站起来,帷帽都顾不上戴,抓起桌上的帷帽就往外冲。推开门的时候手在抖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,她也顾不上。她沿着二楼的回廊跑,脚步又急又乱,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。
她不知道李世民有没有听见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追出来。她只想离开这里,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。
跑下楼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酒的侍女,侧身躲过,帷帽掉了也没捡。跑出宜春楼大门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没有停。
她跑过平康坊的街道,跑过朱雀大街,跑过一条又一条她来的时候慢慢走过的路。男装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,幞头早就歪了,头发散了,她也顾不上。
她只知道跑。
跑到宫门口的时候,她的腿已经软了,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。送菜的小门还留着一条缝,赵公公探出头来,看见她这副模样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姑娘,你这是——”
“开门。”她的声音又哑又急,几乎是在吼。
赵公公手忙脚乱地开了门,她闪身进去,一路小跑回了淑妃宫。
———
青萝正在宫里急得团团转,看见她进来,差点叫出声。
“娘娘!您怎么了?怎么衣裳都乱了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独孤云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帮我换衣裳。快。”
青萝被她吓得不敢多问,赶紧去打水、拿衣裳、拆头发。独孤云笙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幞头歪了,头发散了,额头上全是汗,脸上还有跑出来的红晕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再睁开。
“换好了吗?”
“马上就好,娘娘。”
青萝手忙脚乱地给她换上杨妃的衣裳——鹅黄色的襦裙,藕荷色的披帛,头发重新梳好,插上金步摇。铜镜里的那张脸又变回了那个雍容华贵的二十五岁女人。
独孤云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确认没有破绽了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瘫坐在榻上,心跳还是很快。
青萝跪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独孤云笙没有回答。她抱着一个大迎枕,把脸埋进去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青萝,你说,一个人去青楼,被自己的丈夫撞见了,该怎么办?”
青萝愣住了。
“啊?”
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———
那一晚,独孤云笙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鹅黄色的帐幔里,睁着眼睛看帐顶的金色莲花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今晚的事。
她去青楼是为了看歌舞。她看到了,很好看。然后她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。然后她跑了。
她为什么要跑?因为害怕。害怕什么?害怕被发现?可她是穿着男装、戴着帷帽去的,他应该认不出她。就算他看到了一个穿月白色圆领袍的人从隔壁跑出来,他也看不到帷帽下面的脸。
不对——她在雅间里摘了帷帽。她的脸露出来了。如果他在她摘帷帽的时候从隔壁的窗子看到了什么……
不对不对,板壁是实木的,没有缝隙。他看不见。
那她为什么要跑?
因为她心虚。因为她不想让李世民知道,他的淑妃晚上穿着男装去青楼看歌舞。这事传出去,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,是大唐皇室的脸。
但问题是——李世民也在青楼。他如果发现了她,那他自己也得解释为什么在那里。所以严格来说,他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不能说谁。
想到这里,独孤云笙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怎么还在分析这个?她应该害怕才对啊。她应该担心明天李世民会不会来找她对质,会不会问她“你昨晚去了哪里”,会不会——
等等。
李世民不知道她是独孤云笙。在他眼里,她是杨妃。杨妃会去青楼吗?不会。杨妃是隋朝公主,是大唐淑妃,端庄温婉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如果他今晚看到了一个穿男装的人从隔壁跑出来,他不会想到那是杨妃。他会以为那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。
而他不知道,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,就是他的淑妃。
独孤云笙坐起来,靠着床栏,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他没有证据。他没有看到她的脸。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宜春楼。她跑的时候戴着帷帽吗?不记得了。好像掉了。但就算没戴帷帽,走廊里那么暗,他隔着板壁,不可能看清她的脸。
她安全了。
只要她不主动说,他就不会知道。
———
第二天一早,李世民没有来。
独孤云笙提心吊胆了一整天,什么事都没做,连李恪和李愔来请安的时候都心不在焉。李愔趴在她腿上说了半天话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只会“嗯”“好”“乖”。
“娘今天好奇怪。”李愔撅着嘴说。
“没有,娘就是没睡好。”
李恪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但那个眼神让她心里发毛——这孩子看人的时候太像他父亲了。
下午,青萝从外面回来,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娘娘,奴婢听说,陛下昨晚出宫了。”
独孤云笙正在喝茶,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“出宫了?”
“嗯。说是去城外的庄子看什么——具体做什么,奴婢没打听出来。但陛下今早天不亮就回宫了,直接去了甘露殿批折子。”
城外的庄子。独孤云笙抿了抿嘴角。这个借口找得不错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有了。王公公说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,早朝的时候对大臣笑了。”
对大臣笑了。也就是说,昨晚的事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。甚至可能——他心情还不错。
独孤云笙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。
她放下茶杯,靠在迎枕上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也许真的什么都没发生。也许她昨晚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李世民的。也许是她太紧张了,听错了。也许是某个声音很像的人。
但她的直觉告诉她——没有听错。
那就是李世民。
———
傍晚,李世民来了。
独孤云笙听到“陛下驾到”四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榻上弹起来。她飞快地整了整衣襟,理了理头发,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迎接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李世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带起一阵淡淡的气息——不是熏香,是笔墨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,跟平时一样。他身上没有任何青楼的脂粉气。
独孤云笙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李世民在主位坐下,看了她一眼,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臣妾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独孤云笙低着头,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什么梦?”
她没想到他会追问,愣了一下,随口编了一个:“梦到……迷路了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过了几息,他说:“只是梦。”
“嗯,只是梦。”
李世民没有再问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说了一句让独孤云笙心跳加速的话。
“朕昨晚也出宫了。”
独孤云笙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她没有抬头,只是用她练了很久的温婉语调说:“陛下公务繁忙,出宫散散心也是应当的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朕去了哪里?”
独孤云笙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,不是试探,不是审视,更像是——在看一个他看不太透的人。
“陛下想去哪里,是陛下的自由。臣妾不该过问。”她垂下眼,把“温婉端庄”四个字刻在脸上。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独孤云笙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了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青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以后我再也不出宫了。”
青萝愣了一下:“娘娘,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独孤云笙抬起头,看着青萝,一脸生无可恋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———
窗外,天空亮了一下。
独孤信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中的画面。他的九丫头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旁边的小丫鬟一脸茫然。
他看不懂发生了什么。但他看得出来,他的九丫头没有被欺负,只是——很尴尬。
独孤善站在父亲身后,也看见了。
“父亲,九妹今天好像……不太顺利。”
独孤信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独孤善愣住的话。
“那个姓李的小子,今天是不是也去了那个地方?”
独孤善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知道九妹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那个姓李的去了哪里。但他从天上的画面里看到,九妹跑回来的时候,衣裳乱了,头发散了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“父亲,您别瞎猜了。”独孤善说,“九妹的事,她自己能处理。”
独孤信哼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她是我女儿,我怎么能不猜?”
独孤善看着父亲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月亮升起来,挂在长安城的上空,又圆又亮。
独孤云笙在淑妃宫里洗了澡,换了衣裳,躺在床上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她发誓,以后再也不去青楼了。
至于李世民——他知不知道昨晚那个从隔壁跑出去的人是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今天他看她的眼神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至于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